院子里，林如海还坐在堂屋门口，还是那本书，还是那个姿势。见林焱进来，他抬起头，问：“回来了？”
林焱点点头：“回来了。”
林如海看了看他，问：“玩得开心吗？”
林焱想了想，说：“还行。”
林如海点点头，没再问。
林焱走到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还是关着，窗户还是关着，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大哥？”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大哥，吃饭了吗？”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林文博的声音，闷闷的：“吃了。”
林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今天在街上遇到的赵铭，想起赵铭说的那些话，想起赵铭脸上那种脆弱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林文博这会儿，可能跟赵铭差不多。
都是害怕失败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没放榜，别想太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他跟赵铭说过，可对着林文博，他说不出口。
他跟林文博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厢房。
屋里有点暗，太阳已经照不到了。他坐到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赵铭，一会儿想起林文博，一会儿想起陈景然，一会儿又想起周姨娘。想得多了，脑袋有点疼。
他躺下来，盯着房顶那根梁木。
梁上那只壁虎还在，还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它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就死不了。
他盯着那只壁虎，盯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他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林焱躺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推门出去。
天井里亮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竹子上，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堂屋里也亮着灯，林如海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饭菜，还没动筷子。见林焱出来，他说：
“醒了？吃饭吧。”
林焱点点头，去厨房洗了手，坐到桌边。
林文博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不说话，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他面前摆着一碗饭，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半天才咽下去。
林焱拿起筷子，开始吃。
三个人闷头吃饭，谁都不说话。
吃完饭，林如海放下筷子，说：“后天放榜。”
林焱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文博也抬起头。
林如海看着他们俩，说：“不管中不中，都别太在意。中了的，准备会试；没中的，明年再考。”
他说完，站起来，回屋了。
林焱坐在那儿，看着那盏油灯发呆。
林文博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文博忽然站起来，低着头回了西厢房。
林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一会儿那盏油灯，然后站起来，回了东厢房。
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
后天放榜。
快了。
...
八月十九，又是一天。
早上起来，吃饭，发呆，吃饭，发呆，睡觉。
等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林焱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坐不住，站不住，看不进书，写不了字。他就那么在天井里走来走去，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一遍一遍，像拉磨的驴。
林如海也不看书了，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来走去，也不说话。
林文博还是躲在屋里，不出来。
八月二十一那天晚上，林焱躺在床上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那些考题，一遍一遍地想那些文章，一遍一遍地想可能的结果。中了会怎么样？不中会怎么样？中了怎么跟家里报喜？不中怎么面对姨娘？
越想越睡不着。
越想越清醒。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天井里，林如海已经起来了，站在竹子旁边，看着天边泛白的那片光。见林焱出来，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睡？”
林焱摇摇头。
林如海点点头，没说话。
父子俩站了一会儿，林如海忽然说：“今天放榜。”
林焱说：“我知道。”
林如海说：“等会儿吃了早饭，咱们就过去。”
林焱点点头。
早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林焱扒了几口就放下了，吃不下。
林文博也出来了，坐在桌边，吃了小半碗粥，也放下了。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巷子里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出巷子，拐上大街，人就多起来了。越往贡院方向走，人越多。等拐进那条街，眼前的情形让林焱倒吸一口凉气...
人山人海。
整条街挤满了人，比入场那天还多。考生、家人、仆从、看热闹的，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街边的店铺全开张了，卖吃食的、卖茶的、卖扇子的，都挤满了人。
林焱他们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没几步，林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景然。他也挤在人群里，还是那身靛青绸衫，还是那张清瘦的脸。他身后跟着那个家仆，手里拎着个食盒。
陈景然也看见他了，朝他点了点头。
林焱挤过去，挤到他旁边。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前头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没说话。
林如海也挤过来了，站在林焱另一边。林文博也挤过来了，站在林如海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辰时正，锣声响起。
人群瞬间沸腾了。
“放榜了！放榜了！”
“快看快看！”
几个官员捧着大红榜单出来，走到放榜墙前，开始张贴。人群拼命往前挤，往前涌，像潮水一样。
林焱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根本站不住脚。他拼命稳住身子，伸长脖子往前看，可什么也看不见...前面全是人头。
只听见前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中了”，有人骂“又没中”。
“我中了！我中了！”
“完了……又没中……”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焱被人流推着，挤着，往前走几步，又往后退几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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