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也不是能歇着的时候。
申时到酉时,是山长开的小灶时间。林焱和陈景然俩人,每天这个点儿往山长的小院跑。
山长给他们讲的东西,跟课堂上不一样。课堂上讲的是经义,是策论,是怎么写文章。山长讲的,是怎么把文章里的道理,用到实际的事儿上去。
有一回,山长拿着林焱那篇策论,指着里头“整顿盐税”那一段,问:“你说要整顿盐税,怎么整?”
林焱想了想,说:“清查盐场,核实灶户,杜绝私煎私卖。整顿运销,裁撤冗员,严查夹带。改革税制,化繁为简,减少盘剥。”
山长点点头,又问:“那你说,整顿盐税,会触动谁的利益?”
林焱愣了一下。
山长看着他,目光温润:“盐税这事儿,牵涉多少人?盐场灶户,盐商运户,地方官吏,乃至朝中大佬,哪个没沾着?你说整顿,他们答应吗?”
林焱低头想了想,说:“学生明白。所以不能一上来就硬来,得慢慢来。先挑几个贪得最狠的,杀鸡儆猴。再把规矩定清楚,让人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最后才是全面整顿。”
山长笑了笑,没说话,又看向陈景然。
陈景然说:“学生以为,盐税之弊,不在法,在人。法是好法,但执行的人坏了。所以整顿,首在治吏。吏治清了,盐税自然就好了。”
山长点点头:“你们两个,一个从实务入手,一个从治吏着眼。各有各的道理。但为官之道,不是非此即彼。要懂得权衡,懂得变通。既要能干事,也要能容人。”
俩人听着,都点点头。
山长又说:“会试策论,考官要看的是你们的见识,不是你们的理想。理想谁都有,但见识不是谁都有的。你们这些日子,多想想,怎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从山长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林焱和陈景然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开口:“山长说的那些,你想明白了?”
林焱摇摇头:“没完全想明白。但慢慢想吧。”
陈景然点点头:“我也是。”
俩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回到斋舍,方运还在看书。王启年已经趴床上了,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假看。
听见动静,王启年睁开眼,翻了个身:“回来了?山长又给你们开小灶了?”
林焱点点头,把书放下,坐到床边。
王启年坐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山长都教你们啥了?透露透露?”
林焱看他那贼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想知道?”
王启年使劲点头。
林焱说:“山长说,为官之道,要懂得权衡,懂得变通。”
王启年眨眨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急了:“就这?”
林焱点点头:“就这。”
王启年翻个白眼:“你这跟没说一样。”
陈景然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听懂了,就不一样。”
王启年挠挠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算了算了,我还是先把八股文写好再说。三年后的事儿,到时候再愁。”
方运在旁边笑:“你不是说要中举吗?怎么又没信心了?”
王启年瞪他一眼:“谁说我没信心?我有信心得很!就是……就是现在还差点火候。”
林焱拍拍他肩膀:“慢慢来,还有三年呢。”
王启年叹口气,又躺下了。
...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每天早上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脑子里就开始过今天要背的东西。吃饭的时候,手里拿着筷子,嘴里念念有词。走路的时候,脚下在走,脑子里在想。晚上躺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经文、策论、注疏,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人晕晕乎乎,睡不着觉。
林焱以前觉得自己记性好,过目不忘。可这些日子,那些东西跟潮水似的,一波一波涌过来,他也开始觉得吃力了。
陈景然比他更累。他底子厚,学的也多。严夫子、孟夫子、周夫子、山长,都盯着他,期望更高。他嘴上不说,但那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眼窝都凹下去了。
有一回,林焱半夜醒来,看见陈景然床上的油灯还亮着。他悄悄爬起来,探头一看,陈景然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看书。
“陈兄?”林焱小声叫了一声。
陈景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陈景然摇摇头:“再看一会儿。”
林焱看看他手里的书,是《春秋左传注疏》,翻到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林焱说:“你比我用功多了。”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是对我期望的太多...我有些...”
林焱愣了一下,看着他。
陈景然继续说:“他们对我期望很高。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林焱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儿,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问:“你呢?”
林焱想了想,说:“我父亲就不说了。我姨娘……她就盼我平平安安的,别太累。”
陈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俩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你比我压力小。”
林焱愣了一下:“怎么说?”
陈景然说:“你姨娘,她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家里……他们要我光宗耀祖,超越他们。”
林焱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最后只说:“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陈景然点点头,把书合上,吹了灯。
俩人摸着黑,各自躺回床上。
外头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林焱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还在想陈景然刚才说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虽然周姨娘只是个姨娘,没什么地位,也没什么本事。但她对他,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就是纯粹的、做娘的对儿子的好。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来了。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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