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京城好几天了，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该买的东西也买齐了。林焱觉得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王启年这几天忙着跑他家的铺子，一大早就出门了。临走前还念叨：“林兄，陈兄，你们要是出门，别走太远，京城大，容易迷路。”
林焱应了，但没往心里去。他方向感还行，不至于迷路。
陈景然也没什么事，就跟他一块儿出去。
两个人出了巷子，顺着大街往东走。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林焱边走边看，忽然看见一家书铺。门面不大，但挺雅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汲古阁”三个字。
“进去看看？”林焱问。
陈景然点点头。
两个人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书铺里头不大，但书挺多。靠墙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的，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股旧书页的香味，混着墨汁的味道，好闻得很。
掌柜的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头看书。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林焱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是本《诗经》，纸张发黄，边角有点磨损，但保存得挺好。他翻了翻，又放回去。
又拿起一本，是《春秋左传注疏》，翻了几页，放回去。
陈景然也在一排书架前慢慢走，偶尔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又插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书铺里转悠，谁都没说话。
转到一个角落，林焱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从书架最底层往外掏书。他穿着一身靛蓝棉袍，料子不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束着。
林焱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拿着两本书，拍了拍灰。
林焱一看，愣住了。
赵铭。
赵铭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铭先开口了：“林焱？”
林焱点点头：“赵兄。”
赵铭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陈景然，忽然笑了。
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赵铭的笑，总带着点傲气，带着点挑衅，带着点“我比你强”的意思。可现在这个笑，不一样。平和多了，自然多了，像老朋友见面似的。
“你们也来了？”赵铭说。
林焱点点头：“刚到几天。赵兄什么时候到的？”
赵铭说：“我早，十月十五就到了。在国子监那边住着。”
陈景然走过来，朝他点点头：“赵兄。”
赵铭也点点头：“陈兄。”
三个人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焱看着赵铭的脸，忽然发现，他比之前在“鹿鸣宴”时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的傲气淡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
赵铭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林焱也笑了：“认识，就是觉得你变了。”
赵铭说：“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焱想了想：“变沉稳了。”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书铺里回荡，把掌柜的都惊得抬起头看了一眼。
赵铭笑完了，说：“林焱，你这话我爱听。走，外头有个茶馆，我请你们喝茶。”
茶馆就在书铺旁边，不大，但清静。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三个人坐下，小二端上茶来。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热气腾腾的，挺香。
赵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说：“你们不知道，我这一路上，可累坏了。”
王启年不在，林焱和陈景然就听他一个人说。
赵铭说，他从金陵出发，走的是陆路。雇了辆骡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快一个月。路上遇上好几场雪，冻得够呛。有一回车子陷在泥里，推了半天才推出来，差点没赶上时间。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怨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焱听着，忽然问：“赵兄，你这次来，是……全力以赴？”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全力以赴？我这点水平，全力以赴有什么用？”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焱，说：“林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考了第九十七名，最后一名，你知道的。”
林焱没说话。
赵铭继续说：“第九十七名，听着是中了举人。可我心里清楚，我这水平，就是垫底的。会试？三千举人，只取三百个。我凭什么？”
他说得坦荡，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
林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铭忽然笑了：“你别这副表情。我自己什么斤两，我自己知道。我这次来，就是来试试的。不指望中，就指望见识见识，再说我又不是就只有科举一条路，我可是伯爷家的儿子，家里还是有点钱和势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说了，考上最好，考不上也不亏。就当来京城长长见识。”
陈景然忽然开口：“你变了。”
赵铭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兄，你这话跟林焱说的一样。我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陈景然说：“变沉稳了。”
赵铭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苦。
“沉稳？”他说，“我是没办法。第九十七名，倒数第一。我还有什么可傲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以前在书院，我总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家里有钱，有人脉，读书也还行。谁都不服，谁都看不起。后来你们俩冒出来了，我就更不服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低。
“但是不服有什么用？人家就是比你强。你越不服，越难受。我不想自虐。”
他顿了顿，忽然说：“林焱，陈兄，咱们以后，能不能……好好相处？”
林焱愣了一下，看着他。
赵铭的眼睛里，有点期待，也有点紧张。
林焱忽然笑了：“咱们不是一直好好相处吗？”
赵铭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三个人都笑了。
喝完茶，赵铭抢着付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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