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天还冷着。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肉疼。但阳光挺好，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林焱站在贡院门口，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建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会试的考场。
比金陵的贡院大多了，气派多了。正门是三个大门洞，中间那个最高最大，漆着朱红色，门上镶着铜钉，一颗一颗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大匾，写着“贡院”两个字，金字，据说还是前朝某位状元写的。
两边是长长的围墙，青砖到顶，高得吓人。围墙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岗楼，里面站着兵丁，拿着长矛，一动不动，跟泥塑似的。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提前看考场的举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低声议论，有的脸上带着紧张，有的故作镇定。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王启年站在林焱旁边，缩着脖子，东张西望。他今天穿了件厚棉袄，裹得跟个球似的，但还是冷得直跺脚。脚上那双棉靴是新做的，厚底，但踩在冻硬的地上，还是凉气往上钻。
“我的娘，”他说，嘴里哈出白气，“这地方，比咱们金陵的贡院还吓人。你看那墙，多高？掉进去怕是爬不出来。”
陈景然站在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大门。他今天穿了件新的靛蓝棉袍，领口袖口都镶着毛边，是家里特意寄来的。他站得笔直，跟旁边那些缩着脖子的人不一样。
林焱看了他一眼，问：“想什么呢？”
陈景然说：“在想里面什么样。”
林焱说：“待会儿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
几个穿着青袍的官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册，开始点名放人。今天是提前看考场，只让举人进去看看号舍位置，不是正式考试，所以检查没那么严。但还是要验明正身，拿着路引对着人看，怕有人混进去。
林焱他们跟着人流往里走。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虽然是白天，但甬道里光线还是有点暗，阴森森的，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大广场，铺着青砖，平平整整的，少说也有几十丈见方。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楼，飞檐斗拱，气势雄伟。楼顶挂着一块匾，写着“明远楼”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光闪闪。
“那就是明远楼。”旁边有人小声说，“考官就站在那上面，能把整个考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在号舍里干点什么，他都看得见。”
林焱抬头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那楼真高，三层，站在上面，确实能俯瞰全场。他想起山长说过，会试的时候，考官就坐在明远楼上，看着下面几千个号舍，谁要是想作弊，一眼就能看见。
绕过明远楼，后面就是号舍区。
一排排号舍，整整齐齐的，像蜂巢一样。灰墙黑瓦，低矮逼仄，每个号舍只有一小扇门，门上有个小窗户，透进去一点光。号舍之间是一条条窄巷，宽不过三尺，两人并排走都挤。
林焱找到自己那一排，顺着往里走。号舍门上贴着号码，他找到“地字十七号”，站住。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看。
号舍比他想象的小。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站进去，伸手就能摸到墙。里面有两块木板，一块高的当桌子，一块矮的当凳子。墙角有个小龛，能放油灯。地上有个炭火盆，黑漆漆的，不知道用过多少回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霉味、墨味、汗味，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积攒下来的陈年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打喷嚏。墙上还刻着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考生留下的。
他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旁边，陈景然也看完了自己的号舍，走过来。
林焱问：“你的怎么样？”
陈景然说：“还行，就是小。”
林焱笑了：“都一样。我那个还有股怪味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熬九天。”
陈景然说：“熬也得熬，不熬也得熬。”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们。
“林兄！陈兄！”
林焱回头一看，是几个熟悉的身影。
曹寅、虞书棋、徐怀瑾，都是应天书院的同窗。他们也来京城赶考了，这会儿正朝他们走过来。
曹寅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靛蓝棉袍，脸上带着笑，拱了拱手：“林兄，陈兄，好久不见。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
林焱也拱拱手：“曹兄，你们也来了。住得还行，就是冷。”
虞书棋和徐怀瑾也过来打招呼。虞书棋还是那副文弱样，脸色有点白，眼眶底下有点青，一看就是赶路累的。徐怀瑾倒是精神，圆脸盘，笑眯眯的。
几个人站在号舍区外头，聊了起来。
曹寅说：“我们前几天刚到，住在城南的客栈里。那客栈又小又破，冷得要命。你们呢？住哪儿？”
林焱说：“我们在正阳门外租了个小院，跟王启年一块儿住。”
曹寅笑了：“王启年？那个话多的胖子？他怎么也来了？”
林焱说：“他来看热闹的，顺便照应我们。”
虞书棋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这回会试，人真多。我刚才在外头看了，黑压压的，全是人。听说是历年最多的一科。”
徐怀瑾说：“三千多举人，只取三百来个。这比例，想想都吓人。十个里取一个，咱们谁能保证自己就是那一个？”
几个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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