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骑在马上，走在队伍里。他努力让自己坐得直一点，别东张西望的，可那些目光，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躲都躲不开。
“那个就是探花？真俊！”
“哎哟，这么年轻，怕不是才十七八？”
“长得真好看，怪不得能当探花！”
“探花郎，探花郎，回头看看！”
林焱脸上发烫，但还是绷着，目不斜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跟要把他看穿似的。
他想起王安石那首诗：“红裙争看绿衣郎。”
以前读这诗，只觉得写得生动。现在亲身经历，才知道那“争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街边的楼上，也挤满了人。窗户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扔花瓣。
花瓣从楼上飘下来，红的，粉的，黄的，落在林焱身上，落在马背上，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焱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姑娘，趴在窗口，正朝他招手。那姑娘见他抬头，脸一红，赶紧缩回去了。
林焱笑了笑，又低下头。
队伍走到正阳门的时候，林焱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往午门城楼上看了一眼。
午门城楼巍峨耸立，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楼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宫装，远远地往下看。
城楼的角落里，立着一扇屏风。屏风后头，藏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姑娘。她躲在屏风后头，只露出半边脸，远远地往下看。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清秀的脸，和那双亮亮的眼睛。
林焱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是她。
安宜公主。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焱骑在马上，走在队伍里，离那城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仰着头，看着那城楼，看着那扇屏风，看着那半张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朵大红绸花在帽檐上颤颤的，那红绸在风里飘着，飘着。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一点白牙。
他就那么笑着，看着城楼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刮散了，听不清。
但林焱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就是他。”
林焱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仰着头，朝她挥了挥手。
旁边的人看见了，都往城楼上看。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扇屏风，在风里轻轻晃着。
城楼上，那个穿着月白衣裳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扇屏风，还在那儿，在风里晃着，晃着。
队伍继续往前走。
林焱骑在马上，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个人，那句话，那个笑。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温润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前头，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陈兄！林兄！”
那声音又响又亮，还带着点喘。
林焱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人群里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使劲往这边挤。那张圆脸盘，那双细长眼...是王启年！
“陈兄！林兄！”王启年一边挤一边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林焱忍不住笑了。他朝王启年挥了挥手。
王启年看见他挥手，更来劲了，使劲往里挤。旁边的人被他挤得东倒西歪，有人在骂，他也不管，就那么使劲挤。
终于挤到前头来了。他站在街边，仰着头看着林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兄！你中了！探花！探花！”他喊着，跳着，像个孩子。
林焱骑在马上，也笑着看他。
王启年又往前看，看见陈景然，又喊：“陈兄！状元！状元！”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嘴角笑开。
王启年乐得不行，又跳又叫的。旁边的人都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傻。
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兄弟中了，状元！探花！都是他兄弟。
林焱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这人，从金陵跟着他们来京城，陪着他们考试，替他们着急，替他们高兴。这会儿站在人群里，比他自己中了还高兴。
“王兄，”林焱喊了一声，“等我们回去找你！”
王启年使劲点头：“好！好！”
队伍继续往前走。
穿过正阳门，穿过崇文门，穿过宣武门。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林焱骑在马上，腰有点酸，腿有点麻。但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绷着。
街边的百姓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热情。有人喊“探花郎”，有人喊“状元公”，有人在扔花，有人在招手。
林焱已经习惯了，不再紧张，也不再不好意思。他只是微笑着，朝人群点点头，挥挥手。
他忽然想起山长说的话：“传胪大典之后，你们就是天子门生了。往后，要走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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