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安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起来，问：“怎么这么早？”
林焱看着她，笑着说：“匠作司的老师傅们卯时就开工，去晚了他们就开始忙别的活了，你再睡会，我出去了。”
林焱用完早膳就骑着那匹枣红马，穿过正阳门大街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街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汽，卖炊饼的老周朝他喊了一声“驸马爷早”，他点点头回了句“早”，马跑得快，话还没落音人已经拐过了街角。
匠作司的空气里有股松木味混着铁锈味，林焱闻着就觉得踏实。
于师傅正蹲在院子当中，拿砂纸打磨一个犁头的样板，那犁头是照着林焱去年画的曲辕犁图纸打的，有个地方的弧度工匠们一直做得不大对，于师傅亲自上手磨了好几天，非要磨到跟图纸上画的完全一样不可。
他见林焱进来，放下砂纸站起来，拿搭在脖子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手：“驸马爷，今儿怎么这么早？”
林焱把油布包放在旁边的木案上，解开麻线，把三张图样摊平：“这是我画的纺车图样，你看看，这是多锭纺车的图样。一张是总图，一张是锭子部分的放大，一张是轮子和锭子的传动示意。”
于师傅低下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总图上比划了两下，又凑近了看放大图。
他看得很慢，粗粗的手指头在图上一寸一寸地挪，遇到不认得的标注就停下来问林焱。
看完之后他直起腰，把其他人也叫了过来。
二牛从旁边的铁砧上跳下来，三顺从木工架后头探出头，两个人跑到案前。
于师傅指着总图说：“你们看，现在用的纺车都是单锭的，一个轮子带一个锭子。驸马爷这个新法子，是在一个轮子上多装几个锭子。轮子还是那个轮子，但轮轴上多了一排小齿轮，每个齿轮带一个锭子。这么一来，一个人摇轮子，能同时纺好几根纱。”
二牛张大嘴：“三根？那一个人一天能纺的纱不就翻了三倍？”
林焱说：“理论上是三倍，实际可能略少，因为锭子多了，轮子转起来费力，人摇久了容易累。但就算按两倍算，一个工匠原来一天纺三四两纱，改良后能纺七八两，甚至一斤。”
三顺指着图上那个带槽的横木问：“驸马爷，这个横木上头的槽是干啥用的？”
林焱说：“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几根线容易缠在一起。用这个横木把每根纱线隔开，就不会打结了。”
于师傅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指着放大图上锭子之间的间距标注：“驸马爷，这上头写着锭子间距二分半。二分半的间距，木工凿子最窄的也就能凿出三分宽的榫眼，二分半得用刻刀一点点刻，费工夫不说，精度还不好把握。一台纺车要好几个锭子，每个锭子的间距都得一模一样，差半厘纱线就容易断。”
林焱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图样，心里暗暗点头。
于师傅不愧是老师傅，一眼就看到了最难的地方。
现如今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锯子，都是粗木工用的家什，做桌椅板凳绰绰有余，做这种精密器械就有点糙了。
他想了想，说：“于师傅，你说得对。二分半的间距，用普通凿子确实不好做。咱们先不急着做纺车...先在木工工具上动动手脚。凿子可以磨得更窄些，刨刃也可以调得更细。还有量尺寸用的卡尺，得重新做一把更精密的。”
于师傅眼睛一亮：“先改工具？”
林焱点头：“对，工具不改，纺车做不出来。就算勉强做出来，精度不够，纱线一断一断的，灶...织工们也不愿意用。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工具改良了，再做纺车。”
于师傅把砂纸往木案上一放，说：“行！老孙头那儿有几把旧凿子，我让他拿来改改。刨子我亲自磨...昨天新进的那批铁料里头有几块好钢，拿来打凿子正合适。”
他说干就干，转身朝院子那头喊了一声“老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匠从木工架后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
于师傅朝他招手：“把你那几把旧凿子拿来，驸马爷要改工具，咱们先把家什磨利了再干细活。”
老孙应了一声，转身去翻他的工具箱。
二牛和三顺也没闲着。
二牛去搬木料，三顺去烧水沏茶。
于师傅蹲在铁砧旁边，拿钳子夹着一块钢料在火上烤，准备打凿子。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本子，站在木案旁边看着那几张图样，拿炭笔在本子上记着各个部件的尺寸。
他看了一会儿，对林焱说：“驸马爷，这纺车的轮子和锭子之间的转速比，你算过没有？”
林焱说：“算了个大概，轮子转一圈，锭子大概转三圈。具体还得试，轮子大小、锭子粗细、纱线的张力，都会影响转速比。”
周琮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转速比约一比三，待实测”，又指着图上的传动齿轮问：“这几个齿轮的齿数也是估算的？”
林焱说：“对！大齿轮二十齿，小齿轮十齿，这样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两圈。但这也是初步估算，做出来之后还得微调。”
周琮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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