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又是子时。
方运和王启年背着考篮再次站在贡院门口。
这一回两个人都比上一次稳当多了...搜检的时候不用差役喊就主动把发髻解开、把考篮打开、把炊饼掰成两半。
王启年进场前回头朝方运笑了笑：“方兄，第二场了，咱们都稳住。”
方运说：“好。”
两人各自找到自己的号舍。
这一回号舍里的味道比上一场更重了...八月中的天气还是闷热，巷子尽头的茅坑味儿顺着风飘过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方运把驱蚊香多点了一根，又拿油布挡在门口，总算好了一些。
八月十二，五更天。
第二场考题发下来了。
五经义，方运选的是《尚书》，王启年选的是《礼记》。
方运接过卷子展开，题目是“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出自《大禹谟》。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德者政之本，政者德之用。无德则政失其道，无政则德无所施。”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大禹说“德惟善政”，是把“德”放在“政”的前头，说明为政的根本在德不在术。
“政在养民”则是说为政的目的是养民不是治民。
他把这两层意思串起来，从“德”讲到“政”，从“政”讲到“民”，最后收在“养民者非徒养其口体，必养其心志、厚其风俗”。
写完了自己又看了一遍，觉得破题立意还行，没有走偏。
王启年在藏字巷五十三号里，拿到卷子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他的题目是“礼者，天地之序也”，出自《礼记》的《乐记》篇。
这道题他在书院里背过无数遍，从“礼者天地之序”到“乐者天地之和”，整段注疏他都能默写下来。
他定了定神，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礼非人为也，本于天地自然之序。”
然后顺着《礼记》里“礼者天地之序”的本义往下推，把“礼”和“序”的关系一层一层展开...从天地自然之序说到人伦尊卑之序，从人伦尊卑之序说到朝廷礼制之序，最后落到“礼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越写越顺，中间几乎没停过笔。
写到最后一笔，他自己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交卷的时候，号军来收卷子，王启年双手捧着递过去，手心终于不冒汗了。
八月十三，午时前后。第二场出场。
方运和王启年在贡院门口碰头。
这一回王启年的脸色比上一场好多了，远远看见方运就咧着嘴竖了个大拇指。
方运走过来，问了句“怎么样”。
王启年说：“这把稳了，我那道题正好是我最熟的《礼记》里的《乐记》篇，从‘天地之序’推下来，中间没停笔。你呢。”
方运说：“还行，顺着往下推的，不算出彩但应该没写跑题。”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王启年边走边说：“方兄，最后一场策论了，考完就解放了。林兄信里说沈维中偏爱言之有物、不喜空谈，策论一定要落到实务上。咱们这几天练破题和收束也练了不少了，到时候不管出什么题，先把破题写好，中间列对策，收束有力，就稳了。”
方运说：“对，策论是咱们最怕的，但也是最有把握的。只要不空谈，一条一条落到实处就行。”
回到小院，王老爷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
王启年这顿饭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
吃完饭，两个人各自回屋温书。
方运把林焱寄回来的策论底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专门看林焱是怎么把对策一条一条落到实处的。
王启年在他自己屋里翻着林焱的范文，又把自己前几天练的那几篇策论拿出来对比，用红笔标出自己破题不够精准、收束不够有力的地方。
八月十四又是子时。
方运和王启年第三次站在贡院门口。
这是最后一哆嗦了。
王启年这回没慌，反倒有点亢奋，排队的时候对方运说：“方兄，最后一场了，考完了不管中不中，咱俩去京城找林兄他们聚一聚。”
方运说：“好。”
搜检、进场、锁号舍，流程跟前两场一模一样。
方运坐在冬字巷四十三号的矮木板上，把笔墨摆好，等着发题。
王启年在藏字巷五十三号里，把水壶挂在钉子上，又检查了一遍砚台里的墨够不够。
八月十五，五更天。第三场考题发下来了。策论题。
方运接过卷子展开，题目是“论江南赋税之弊与纾解之策”。
他想了想，先在草稿纸上写下框架...赋税之弊在何处，在赋税不均。
富者田连阡陌而税不及半，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不能免。
在征收环节中饱私囊，地方书吏虚报田亩、私加火耗。
在税制紊乱，田赋、丁税、杂课名目繁多，百姓不堪其负。
如何解决。
清田亩、均赋税、简税制。
具体怎么推行。
先试点再推开...先选几个县试行重新丈量田亩、按亩征税，试好了再往各府推广。
同时简化税目，把杂课并入田赋，统一征收。
他一边写一边想...林兄在户部查账的时候就做过这个事，苏州府的案子就是靠他那个“表格法”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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