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那只猫还在屋檐上蹲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方运站起来，说：“林兄，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写策论。”
林焱也站起来，说：“好。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方运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兄。”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地方，你有什么话要嘱咐我的吗？”
林焱想了想，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你是从老百姓中间来的。”
方运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看了林焱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林焱站在池边，看着那圈慢慢平息的涟漪，站了很久。
林焱从后花园回到前院，路过西跨院的时候，看见王启年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王启年开门，看见是林焱，愣了一下：“林兄？你怎么还没睡？”
林焱说：“刚跟方兄在后花园坐了一会儿。你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王启年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殿试的事。”
林焱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启年的屋里有些乱，桌上堆着纸和书，地上还扔着几团揉了的废纸。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考工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概他还没躺下。
林焱问：“在想什么？”
王启年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是商贾出身，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我爹是个做生意的，我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算盘珠子比书本摸得多。我能考中举人、考中贡士，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殿试……我怕我撑不住。”
林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启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做朋友吗？”
王启年抬起头。
林焱说：“不是因为你会做生意，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你这个人实在。你不装，不假，不端着。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你对朋友真心，对兄弟实意。这些，比什么家学渊源都强。”
王启年的眼眶红了。
林焱又说：“你是商贾出身不假，但商贾怎么了？你爹做生意，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供你读书，供你考试。你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知道商路上的门道。这些，那些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弟，有几个懂的？你把你在铺子里学到的那些东西，用到策论里，用到以后当官做事上，比他们强多了。”
王启年吸了吸鼻子，说：“林兄，你说得对。”
林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想那些没用的。殿试，你就把你会的东西写出来。你会的那些，别人不会。这就是你的本事。”
王启年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了：“林兄，我听你的。”
林焱站起来，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写策论。”
王启年应了一声，送林焱到门口。
林焱笑了笑，转身回了正院。
安宁还没睡，靠着软枕坐在床上，顾嬷嬷在旁边收拾东西，见林焱进来，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焱换了家常衣裳，在床边坐下。
安宁问：“去看方运和王启年了？”
林焱说：“嗯。方运在后花园，我跟他说了会儿话。回来的时候路过西跨院，又跟王启年聊了几句。”
安宁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方运跟你说了什么？”
林焱把方运的志向说了一遍。
安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看着不爱说话，心里头主意挺大。这样的人去地方当官，老百姓有福气。”
林焱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地方上的事，没那么简单，我怕他吃亏。”
安宁说：“不是还有你吗？他在地方上有什么事，写信来，你能帮就帮。”
林焱说：“那是自然。”
安宁又问：“王启年呢？他怎么了？”
林焱把王启年说的话说了一遍。安宁听完，笑了：“你们几个，方运稳，王启年活，陈景然沉，你……你什么都好。”
林焱笑了：“我怎么什么都好了？”
安宁说：“你会做事，会做人，会交朋友。你交的这几个朋友，个个都优秀。”
林焱握住她的手，说：“是我运气好。”
安宁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再过几天就是殿试了。等方运和王启年考完，咱家的孩子也该出来了。”
林焱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掌心里轻轻动着。他说：“等他们殿试完了，我天天在家陪你和孩子。”
安宁说：“你天天在家？工部不去了？”
林焱说：“工部的事，让赵主事他们先盯着。我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安宁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林焱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安宁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照得屋里白晃晃的。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二更了。
林焱轻轻把安宁放平，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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