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虚掩的、发出吱呀声响的铁门,里面是一个更加昏暗逼仄的前厅。一个光着膀子、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一台老旧的电扇在他身边徒劳地转动着,发出嗡嗡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汗味、廉价消毒水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馊味。
弘雄敲了敲柜台。男人惊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用带着闽南语口音的中文不耐烦地问:“做尼?(干什么?)”
“住宿。”弘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张尚且带着养尊处优痕迹的脸上和那个昂贵的旅行袋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日四百比索,押金五百。先付钱。”他懒洋洋地说。
这个价格低廉得让弘雄心里微微一沉,更加印证了此地的档次。他再次掏出现金付了三天房费加押金。男人收下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写着房号的塑料牌。“三楼,309。冇电梯(没电梯),自己行上去。”
楼道狭窄而陡峭,灯光昏暗,墙壁上满是污渍和涂鸦。弘雄提着行李,一步步向上走,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上一层,那股混合的怪味就更浓烈一分。他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他加禄语),另一个房间则传出劣质音响播放的、节奏强烈的流行音乐。
终于找到309房,他用钥匙费劲地打开那把似乎随时会散架的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房间极小,可能不到十平方米。除了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面铺着颜色可疑、薄得可怜的床垫),就是一个摇晃的木桌,和一台正在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停摆的窗式空调。墙壁上水渍斑驳,天花板一角甚至能看到霉斑。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更脏的墙壁,几乎透不进光。卫生间是公用的,在楼道尽头,他刚才路过时瞥了一眼,里面潮湿、肮脏,气味刺鼻。
弘雄将旅行袋扔在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塑料椅子上,自己则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坐下。铁架的冰冷和床垫的坚硬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但一想到要在这个环境里寻找食物,食欲就瞬间消失殆尽。
他环顾着这个狭小、破败、充满异味的空间,再对比记忆中自家那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豪宅,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落差感几乎将他击垮。这就是他在马尼拉的“避难所”?这就是他未来可能要生活的地方?
绝望,如同窗外马尼拉夜晚湿热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将他紧紧缠绕。他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阻挡耳边传来的各种嘈杂声响——楼下的车流、隔壁的吵闹、走廊的脚步声……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从云端跌落,深陷于一个完全陌生、粗粝而真实的底层世界。
“陈永仁……”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似乎是他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星光。明天,他必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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