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双目赤红，跨步上前厉声怒斥：“刘彦宗！你身为我大金枢密使，食大金俸禄，莫非早已心生降宋之意？竟敢不战弃土，将州县城池拱手送予宋人！”
那野紧随其后出声附和，语气带着鄙夷：“刘枢密这是长宋军志气灭大金威风！就算外围县城守不住，也要就地死战，让宋军血流成河付出惨重代价！”
面对满堂诘难，刘彦宗面色不改从容反问：“每县守军不过千余，大半为汉军、契丹军，仅凭这点兵力能给宋军造成多大死伤？”
一句话落，大堂瞬间死寂。
满堂武将怒火顿消皆默然不语，这不是怯懦避战而是无法辩驳的兵力差距。
刘彦宗冷冷戳破要害：“我大金兵强势盛时那些降兵降将自然俯首卖命，一旦我军节节败退、战局落入下风，这些羁縻之师必定首鼠两端甚至举城反叛。”
“平州张觉叛金归宋、朔州韩常临阵降宋，这些前车之鉴诸位忘了吗？”
完颜宗弼闻言身形一滞，嘴唇动了动最终沉着脸退步归列。
完颜宗望眉心紧锁，目光看向刘彦宗：“一味收缩兵力固守燕京便能扭转眼下战局？”
“不能。”
刘彦宗没有虚言安抚，直言利弊，“如今宋军士气鼎盛、将帅齐心，我军不论野战还是守城皆难占到便宜，收缩兵力只是拖延失守时日争取后路。”
他抬手指向北方舆图，语气笃定：“赵楷对燕云势在必得，恐怕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依现下大势，燕云之地早晚必归大宋，与其在这里损耗女真精锐不如趁城池未破极速搜刮燕云各州府钱粮、铁器、青壮劳力，分批北迁送往大定府、会宁府积蓄国力。”
完颜宗望神色凝重，“如今尚且不敌赵楷宋军，放弃燕云之后我大金还有翻盘之机？”
刘彦宗垂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赵楷虽有雄才大略，可大宋积弊百年，文官结党、武将受限、世家割据、国库空虚，朝野从上至下腐朽至极，想要彻底振兴国势难于登天，往后很可能会朝堂内讧，自耗国力。”
“即便赵楷能压服朝野乱象重整军政，最少也要五到十年休养生息。”
“这段时间我大金可以整合辽地资源、驯养军马、扩充部族，国力必能超越鼎盛辽国，届时宋、金、西夏再次三足鼎立，我们依旧有南下逐鹿之机。”
完颜宗望攥拳长叹，眼底满是不甘与憋屈：“昔日我大金铁骑南下一举攻破汴京，俘帝后、踏中原何等风光，不过数年光景竟然连到手的燕云都守不住！”
刘彦宗心中亦是唏嘘，连忙上前温声劝慰：“太祖起兵立国之初本意只求自保割据未曾图谋灭宋，早前也曾许诺将燕云归还大宋，如今我大金掠夺燕云数年财富人口早已获利颇丰不算落败。”
完颜宗望闻言自嘲一笑，“此事国运攸关，即刻拟写急奏快马递往上京，禀奏陛下圣裁！”
“传我军令，析津府外围县城所有守军、军械粮草即刻尽数撤回燕京城！”
“顺州、檀州、蓟州、景州、滦州、平州、营州即刻清缴官仓私库钱粮，拘押属地适龄青壮分批编组队伍，全速押送北上，转运上京会宁府囤积！”
完颜奔睹闻言当即提出质疑，“明知守不住为何还要收拢全部兵马死守燕京城？一旦被宋军合围锁死城关岂不是自断退路、坐困孤城？”
诸将齐齐侧目看向刘彦宗，眼底皆存同样的疑虑。
刘彦宗从容对答：“退守燕京并非被动等死而是为积攒谈判筹码。”
“宋军在兵马在数量上并无绝对碾压之势，纵使有神威大炮也绝无短时间破城的可能。”
完颜奔睹冷声再诘：“短时间是多久？十天半个月还是两三个月？”
“我大金半数精锐尽数屯于燕京城内，若宋军不顾损耗、不惜代价死磕到底执意全歼我军，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刘彦宗闻言微微一滞，沉默片刻坦然道：“天下从无万全之策，任何抉择皆有风险，此事的确无法完全规避。”
这话一出，帐中气氛瞬间紧绷。
完颜宗弼按剑怒斥，“明知有全军覆没的凶险还要逼迫我等退守孤城！你这是为大金筹谋还是为你自己递投名状！”
那野、耶律铎、赛剌等将领瞬间怒目圆睁，周身戾气翻涌，眼看着就要群起发难。
完颜宗望沉声开口，压下满堂躁动：“本帅信得过刘枢密，大宋新帝野心勃勃，若我军不战而退只会让宋人得寸进尺，唯有摆出死战到底的姿态让宋军付出惨重代价，他们才会愿意重回谈判桌。”
完颜奔睹依旧满心忧虑，“大帅不可赌心过盛！我大金的精兵强将尽聚于此，此战一旦溃败根基将彻底崩塌，这个代价我们万万承受不起。”
“死守可以但必须预留退路，不可尽数困死城中。”
完颜宗望颔首，目光落向刘彦宗：“刘枢密既有守城之策，想必也有脱身退路。”
刘彦宗垂眸沉吟片刻，眼底精光一闪，“守城只为博弈筹码而非决一生死，大帅无需以身犯险困守孤城，可亲率半数精兵押送城内钱粮辎重先行撤离。”
“带走半数兵马？”
完颜宗望眉头大皱，“如何抵挡宋军猛攻？若燕京数日即破，我们所谓的谈判筹码便是一场空谈！”
刘彦宗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倘若宋军果真不惜伤亡倾力强攻，我等便驱全城百姓登城守御填补城防缺口。”
“赵楷素来爱惜民力看重名声，岳飞也绝非不顾百姓死活的暴戾之徒，以万民为盾可让宋军投鼠忌器，攻城之势必然骤缓，燕京便可长久死守。”
此计一出满堂死寂，诸将皆觉心寒却又无人敢直言驳斥。
完颜宗弼压下心头恶寒，再度追问：“那大同府如何处置？当真不发一兵一卒驰援？”
刘彦宗语气淡漠，毫无半分惋惜，“韩世忠上游截流断其城壕、环城合围绝其粮道，围而不攻分明是在等耶律大石辽部南下，然后南北合围。”
“我军若发重兵救援，燕京兵力空虚必被岳飞趁机突袭，若发少量兵马便是杯水车薪，正中宋军围点打援的圈套，白白葬送女真嫡系精锐。”
众将闻言尽数默然，帐内一片沉郁。
完颜宗望沉声道：“粘罕与斡里衍去了上京，银术可坐镇蔚州，大同府由斡鲁镇守，死守只怕坚持不了多久，马上派人前往大同府，将我们的策略告知斡鲁，尽量保存实力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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