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由拳县城东三十里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子笼罩得严严实实。庄子不大,外表看去与寻常富户的田庄无异,黑瓦白墙,院墙高耸,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昏黄的光晕。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这庄子周围数里之内,竟不见其他人家,只有黑黢黢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影,静得有些渗人。
庄子最深处的密室,更是隐秘。入口藏在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仓房地板下,需挪开沉重的石磨盘,才能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草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般的淡淡腥气。密室不算宽敞,四壁皆是夯土,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长明油灯,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室中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于吉便盘膝坐在这密室中央的一个蒲团上。他穿着一袭浆洗得微微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简陋的木簪绾成道髻,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三缕长须垂至胸前,随着他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微微拂动。昏暗的灯光下,他闭着眼,脸上的皱纹仿佛刀刻斧凿,深深嵌入皮肤,每一道都似隐藏着无尽的算计与风霜。此刻的他,再无白日里在信徒面前那种悲天悯人、仙风道骨的神采,更像是一条盘踞在阴暗洞穴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老蛇。
他的心境,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祖寿的密信,此刻就躺在他膝前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那几行看似玄虚、实则暗藏杀机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绪难宁。
“吴郡之地,灵光晦暗,浊气愈炽……同道愿为前驱……共襄盛举,成就无量功德……”
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着他心底深处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欲望。
当初大贤良师张角振臂一呼,八州响应,百万黄巾如燎原烈火,那是何等声势!他于吉在江东,虽不及张角兄弟那般核心,但也早早奉了太平道,暗中经营,积蓄力量。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光和七年(184年)初,大贤良师的符令传到江东,约定二月甲子,天下共举!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夜召集亲信渠帅,分发符水,打造兵械,准备在吴郡、会稽等地同时发难,响应主力,割据东南,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张角兄弟会猎中原!
然而,美梦破碎得如此之快。还未等到约定的甲子日,扬州刺史臧旻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后来他怀疑是内部出了叛徒,或是某个与官府勾连的豪强告密),联合丹阳太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他苦心经营的多处据点发动了突袭。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震地,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得力的几个弟子被官兵砍倒,多年积攒的钱粮兵械被付之一炬。若非他见机得快,提前从密道溜走,又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几个死忠信徒的拼死掩护,恐怕早就成了刀下之鬼,或者被押送洛阳,千刀万剐。
那场惨败,像一场噩梦,至今仍会在他沉睡时突然袭来,让他冷汗淋漓地惊醒。他辛辛苦苦积攒了数年的本钱,几乎损失殆尽。信徒星散,骨干凋零,他从一个有望割据一方的“仙师”,重新变回了一条只能在阴影中舔舐伤口、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慢慢从废墟中重新爬起来啊。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吸收新的信徒,用更加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将据点化整为零,藏在更偏僻的角落。他学会了更加谨慎,更加多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也学会了更好地利用自己那点医术(或者说巫术)和口才,将“太平”、“平等”、“祛病消灾”的理念包装得更加动人,更能吸引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贫民。
就在他感觉力量慢慢恢复,心底那簇名为“野心”的火苗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时,北方传来的消息,却像一盆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先是颍川、汝南的黄巾主力,在长社被一个名叫蔡泽的汉将用火攻之计,几乎全歼,大渠帅波才自刎!消息传来时,于吉正在给几个新发展的头目讲经,手中的拂尘“啪”地掉在了地上。长社大火,烧掉的何止是波才的军队,更是烧毁了许多太平道人心中“汉室气数已尽”的笃定。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天公将军张角、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先后战死,首级被送往洛阳示众……曾经席卷半壁江山、让洛阳朝廷震动、让天下豪强侧目的黄巾大起义,竟在短短几个月内,轰然崩塌,主力尽丧!
那段时间,于吉足有七八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缩在这间密室里,一遍遍回想自己当初若是提前起事,或者没有遭遇扬州刺史的突袭,结局会是如何?会不会也像波才、张宝、张梁一样,身首异处,成为朝廷彰显武功的祭品?每当想到这里,他就感到一阵后怕,浑身发冷,甚至庆幸自己当初的“失败”,某种意义上救了自己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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