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严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落了一瞬,午后的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将面前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道印在青砖地上,一道攀上墙根,像是两笔不经意落下的墨痕。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儒门首座,任风流。
当年在仗剑书盟时曾见过几面,任风流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极有份量,力道恰好,从不偏颇。
至于另一人的面容,他也有几分印象,好像在哪座府邸的宴席上远远看过一眼,但一时却叫不出名字。
司严没有追问来意,只微微侧身,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城东的一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拢得住。
“寒舍不远,二位,请吧!”司严说完便走在最前面,步调不紧不慢。
穿过两条街后,三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很高,上面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细碎错落的影,像一幅被风揉皱的旧画。
司严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小半,树冠撑开如久撑的伞,石桌上搁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
壶是粗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似是用了许多年。茶汤颜色浅淡,水汽在日光里袅袅升起,又很快散尽。
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常年放杯盏留下的印记。石凳棱角也磨得圆润了,不知有多少人在这张桌前坐过、等过、谈过事。
司严在石桌旁坐下,伸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他倒茶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种习惯,仿佛他已经在这张桌子前,重复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了。
茶汤落进杯里的声音清脆短促,如石子投入浅潭,又像昔年那些被反复斟满又放凉的日子。
“二位今日前来,只怕不是偶然路过吧?”他端起自己的那杯,没有喝,只看着杯口腾起的热气,让那层薄薄的白雾落在眼睫上。
任风流接过茶,没有客套,语气不紧不慢:“我二人今日来,是想问问明公之事。司大人,你追随明公至今,军中调度粮草从未出过差错,想来对他也有几分了解了。”
司严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几片碎叶在杯底沉浮,随水波缓缓转动,似某种不肯落定的念头。
他想起了明友诚刚入江州时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青袍,站在城门口,不急着进城,先在那群被董武强征的民夫面前站了一会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却只说了一句他至今还记得的话:
“从此以后,你们只管回家!”
那些民夫攥着手里的锄头和扁担,不敢动,像是怕一动,这句承诺就消失了。
那些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家当,有人攥着锄头的手还在发白,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如露水般被太阳晒干。
明友诚没有催促,只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都回家去吧。”
司严那时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忽然心生触动。
他依旧记得那天,风吹过城门口,灰尘卷起来又落下,明友诚站在那里,日光把他身上的青袍照得发白。
明公没有再去说第三遍,只是等着,等那些人终于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的农具,等他们一步一步往城门的方向走。
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明友诚还站在原地,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司严从那时起便知道,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这个人走上一段路了。
“他入主江州后做的事,你们应当也看见了”,司严搁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废了旧币、减了税赋,放了董武当年强征的那些民夫。街上的铺子一间一间重新开起来,粮价降了,布价也平了,孩童也能攥着几枚新钱去买糖球了。”
“他还在城西设了一处粥棚,每日午时施粥,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都来领过。这些事,你们都看见了,也听说了。”
“但我不敢说他永远会是这样”,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来,“人总是会变的。境遇不同了,听到的声音不同了,身边站着的人也不同了,走的路自然也会偏。”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当初他起兵时,靠的是民心,所以他得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现在他坐镇江州,靠的是城防、军饷、粮仓,他需要稳住的不再是民心,而是那些能给他兵马钱粮的人!”
“或许明公在城门口说那番话之时,得确是真心实意的,现在他坐在正堂里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之时,也是真心实意的。但这两种‘真心’,究竟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便不好说了。”
“我追随他,不是因为他是明友诚,是因为他在做那些事!若有一日他变得和董武一样了,我自然会选择离开他。”
“我司严不会去分辨那个人是忠是奸,只看他用的是什么样的刀,砍的是什么样的柴!刀不对,我就换一把;柴不对,我就不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为官之道,不在人,在事。人不可靠,事可以做。事情对了,谁坐那个位置都行;事做错了,谁坐都不行。”
“以往梁帝在时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跟着明友诚,我还是这么想的。他日若我换了一个人追随,我也不会改。”
任风流没有接话,他只静静看着司严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慨,没有激动,甚至没有说那些话时常见的郑重,只是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让人去听,让人自己琢磨。
他见过这样的人,事事只站在他认为对的事情那边。
这种人往往比那些热血沸腾的人更难被说动,也更难被利用。
任风流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明友诚愿意把粮草调度这样的事交给司严,因为这种人不会因私情误公,也不会因私怨坏局。
澹台敬明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直到这时才看向司严,问了一句:
“那依司大人之见,明公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司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慢吞吞开口:“这就要看他自己了,走得稳,就久一些;走得偏,就快一些。我只看他做的事,不信他说的话。”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那二位,现在可是要去见明公?司某可以引路。”
任风流和澹台敬明对视一眼,也站起身来,“那便劳烦司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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