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属于夜的墨色,在天际线上挣扎着,被一种浑浊的、铁锈般的暗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替代。风停了,连最后几声零星的虫鸣也彻底噤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庞大到令人心脏缩紧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凝固的寂静。曙光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嶙峋轮廓的蛰伏巨兽,城墙上的火把大多已燃尽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点残光,在微明的天光下挣扎摇曳,将守夜战士们疲惫而紧绷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林枫站在主城楼最高的了望台上,背对着那即将燃烧起来的天际。他没有穿戴那套象征性的、略显沉重的玄色鳞甲,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只是在腰间,用一根磨损的皮绳,牢牢系着铁教头留下的那柄旧匕首。他的手很稳,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腹能感觉到石砖表面细微的颗粒和夜间凝结的冰冷露水。目光平静地投向东方,那片被越来越亮的暗红色晕染的荒原尽头。他在等。等那个注定要来的时刻,等那必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浪潮,也等这座城,和他自己,在血与火中最终的淬炼与证明。
身后,城墙马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挤满了沉默的战士。荒石堡的汉子们大多已披上最厚的皮甲,握紧了磨得雪亮的斧钺重盾,如同与城墙本身融为一体的灰色礁石,只有眼中那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爆开的凶光,显示着他们并非死物。潮汐神殿的修士们分散在垛口和预设的法术节点后,月白或淡蓝的法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们闭目凝神,指尖或流转着微弱的蓝光,或轻触着镶嵌了潮汐石的短杖,与阵眼中那浩瀚却危险的力量建立着最后的微弱联系。木灵族的药师和那些修炼火系功法的散修混杂在一起,位置靠后,神色紧张,手中或扣着翠绿的种子,或捻着赤红的符纸。守墓人依旧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或倚着墙,或蹲踞在地,手掌贴着冰冷的砖石或泥土,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最后的悸动。
更远处,内城那些尚未完工的房屋框架下,断壁残垣间,甚至誓言之井旁,影影绰绰,是那些选择留下、与城共存亡的老弱妇孺。他们或坐或立,或相互依偎,没有人哭泣,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城墙的方向,望着了望台上那个挺直的背影。冯瘸子靠坐在一段残墙下,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晨露打湿,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努力看向东方,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柳娘子抱着还在沉睡的望晨,坐在自家门槛上,将孩子的脸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目光却穿过稀疏的篱笆,死死钉在城头。学堂的“先生”们将最大的几个孩子拢在身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那个学了一遍又一遍的“人”字。
岩山拄着战斧,站在东面城墙中段最突出的位置,赤裸的上身伤痕狰狞,他不再哼唱葬歌,只是死死瞪着前方,胸膛如同风箱般缓慢而沉重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白气。沐清音依旧跪在城南的墙台上,面向东南,晨风吹动她如雪的长发,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化为一座冰冷的玉像,唯有合十的指尖,微微泛白。苏月如靠在阵眼核心外围的一根石柱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因脱力和寒冷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视线在周围那些繁复闪烁的阵纹线条上缓慢移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故与应对。石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面残破的皮鼓,用那根拐杖,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敲击着,鼓声闷哑,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在死寂的晨空中孤独地回荡。荆如同真正的阴影,彻底消失在垛口、箭孔、或任何可以藏身的黑暗缝隙里,无人知晓他此刻身在何处,只留下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杀意。
阿九没有在地下岩窟。她不知何时,用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银发藏起,独自登上了西面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她靠在一个箭垛后,双手环抱着自己,身体同样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多的是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远方同源却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迫近,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翻腾,带来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剧痛,以及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憎恶与……一丝微弱吸引的颤栗。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透过箭孔,死死望向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不祥的暗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拉长、碾碎,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东方的天际,那铁锈般的暗红越来越浓,渐渐晕染开,化为一种更加刺目的、仿佛熔炉深处翻滚的铁水般的金红。终于,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锐利如剑的晨曦,猛地刺破了地平线上最后一点混沌,将天地交接处那锯齿般的山峦轮廓,勾勒得清晰而狰狞。
就在那缕阳光即将触及最前方一座低矮山丘的顶端,即将为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带来又一个寻常清晨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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