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玉阁里那股药味,捂了一夜,馊了。
不是真馊,是各种草药混在一起,煎了又煎,熬了又熬,那股子苦气渗进砖缝里,再被地下的寒气一逼,返上来,就成了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谁把陈年的黄连和烂树根一起煮了,煮到水干,锅底那点焦糊的渣子味儿。
萧凛就在这味道里,一页一页翻。
林昭留下的东西不少。两个樟木箱子,一个装政务文书,码得整整齐齐,每摞都用细麻绳捆好,绳结打得规整,是她一贯的风格。另一个箱子杂些,里头有各地呈报的奇闻异录,有格物院的实验草稿,还有些她随手记的零碎想法,写在各种纸片上——有宣纸,有竹纸,甚至还有包点心的油纸,背面写了字。
他先翻的文书。
那些字他熟悉。清瘦,有力,起笔收笔都带着股干脆劲儿。可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不是字花,是那些字好像在纸上飘,飘来飘去,拼不成意思。他眨眨眼,又看,还是飘。
苏晚晴端着新煎的药进来时,看见他拿着页盐税改革的奏议,看了足足一盏茶工夫,页都没翻。
“陛下。”她轻声唤。
萧凛没应。他盯着纸面,眼神是直的,像要看穿那层纸,看到别处去。
苏晚晴把药碗放在玉几上,碗底碰着玉石,“叮”一声脆响。这声响好像把萧凛惊醒了,他猛地抬头,眼里有那么一瞬的茫然,像不认得这是哪儿。
“该用药了。”苏晚晴说。
萧凛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页纸,又看了看药碗。他慢慢把纸放下,纸角有点卷,他用手掌捋了捋,没捋平,就不管了。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手晃了一下,药汁洒出来几滴,落在袖口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像没看见。
喂药的过程和昨天一样难。林昭的牙关还是紧,喂进去三勺,能咽下去一勺就不错。剩下的顺着嘴角流,苏晚晴用软布擦,擦着擦着,动作停了停——她看见萧凛那只端碗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在抖。
不是冷的抖。
是那种压到极致的,细微的颤。
“陛下,”苏晚晴声音更轻了,“您歇会儿,臣妾来找。”
萧凛摇头。
他把空了一半的药碗放下,碗底在玉几上划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起身,走到那个杂箱子前,蹲下来。
箱子里东西塞得满,他一翻,纸页哗啦啦响。有几张飘出来,落在地上,他也不捡,就那么埋头翻。动作开始还慢,后来越翻越快,纸页被扯得沙沙响,像秋风刮过枯叶堆。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看着。
看着他后颈那儿,衣领和头发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那皮肤是蜡黄的,带着灰败的底色,上面粘着几根碎发,汗湿了,贴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病重那会儿,萧凛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守在榻前,翻医案,查古籍,眼里全是红丝。那时候他年轻,撑得住。现在……
现在他鬓角有白头发了。
不多,就那么几根,藏在黑发里,可在这个角度,借着长明灯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晴别开眼。
她蹲下身,去捡地上飘落的纸页。有一张是格物院关于改良水车的草图,线条画得干净利落,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注解。另一张是某个州府的粮价波动记录,蝇头小楷,写得密不透风。
她一张张捡起来,捋平,叠好。
萧凛那边忽然没动静了。
苏晚晴抬头,看见他停在一本册子前。那册子不大,羊皮封面,边角磨得发毛,颜色是那种旧旧的黄褐色,像被烟熏过。册子夹在一堆宣纸和竹纸中间,很不显眼。
萧凛把它抽出来。
册子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还是空白。一直翻到中间,才看见字。
不是林昭的笔迹。
是炭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糊了,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沾了水或者油。内容也杂,记的是各地风物传说,某某山有怪石,某某河夜间发光,像本民间志怪的手抄本。
萧凛一页页翻。
翻到靠后的一页,停下了。
那一页的右上角,有幅简图。是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有点抖,画的是连绵的山脉,中间有个湖泊状的标记。旁边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着:
“苗疆传说:圣湖‘阿兰朵’,有蛊王守护,湖心水可肉白骨。疑与地热异常有关。(据黔州行商口述,其祖辈曾入苗疆贩药,亲见伤者饮湖水即愈。然该行商次年暴毙,死因不明。)”
萧凛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
指腹蹭着纸面,粗糙的质感。炭笔写的字,笔画边缘有细小的粉末,蹭久了,指尖就黑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册子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更小,更潦草,挤在页脚那一小块地方,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苏姨酒后曾言,其家族流亡前似与南疆巫族有旧。问细节,则避而不答。疑有隐衷。备注:南疆巫族擅驭蛊,通地脉,或与‘枢纽’之理有共通处?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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