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香炉里点着龙涎香,青烟细细一缕,笔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化作满室沉郁的甜腻。萧凛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是完整的那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莲花徽记,温润的玉石被捂得微微发烫。
他在等。
等太子来。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上上下下,没个着落。萧凛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眼皮发沉。
他其实很累了。
从南疆回来就没好好睡过,这几天更是连轴转。身体像一架绷得太紧的弓,弦随时会断。但他不能松——阿昭还躺着,朝堂暗流涌动,“守夜人”藏在暗处,哪一处松了,都可能满盘皆输。
“父皇。”
门口传来声音。
萧凛抬眼。
太子萧珏站在那儿,穿着杏黄色的储君常服,身形挺拔,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他行礼的动作很标准,腰弯到恰好的角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用尺子量过。
“进来。”萧凛放下玉佩。
太子走进来,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他垂着眼,没看萧凛,也没看桌上的东西。
“坐。”萧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谢父皇。”太子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屋里静下来。
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飘,慢悠悠的,像时间的流沙。萧凛没急着开口,他拿起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茶是刚沏的,碧螺春,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喝了口茶。
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这几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宫里宫外,有什么新鲜事吗?”
太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回父皇,朝中无大事。倒是……百卉园那边,有些动静。”
“百卉园?”萧凛抬眼,“银铃卫住的地方?”
“是。”太子顿了顿,“昨天午后,两个银铃卫女兵在园内练习吹箭,误射落了路过李公公帽上的翎毛。李公公恼了,带人围了她们,言语间……不太客气。”
“后来呢?”
“阿兰娜姑娘赶到,制止了冲突。”太子的声音更低了,“用了些……手段。李公公回去后腹痛难忍,太医查出是中了蛊虫。现在宫里都在传,说银铃卫擅用邪术,性情暴戾。”
萧凛没说话。
他又喝了口茶,这次喝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茶香混着龙涎香的甜腻,在口腔里交织成一种古怪的味道,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你怎么看?”他问。
太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萧凛的眼睛。少年的眼神很清亮,但也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安,困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怨?
“儿臣以为,”他斟酌着词句,“银铃卫是母后带回的人,又是南疆巫王亲卫,身份特殊。宫中规矩森严,她们初来乍到,难免有冲撞。但李公公言语侮辱在先,也……”
他停住了。
因为萧凛在摇头。
“不是问你这个。”萧凛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铛”的一声轻响,“朕是问,你觉得阿兰娜用蛊虫对付李公公,做得对吗?”
太子沉默。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杏黄色的绸缎皱起一小块。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响,像在耳边扇巴掌。
“儿臣……”他最终说,“儿臣不知道。”
萧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书案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卷泛黄的宗卷——就是昨晚看的那卷,瑞王府的名册。他没递给太子,只是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
“看看。”他说。
太子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书案前。他拿起宗卷,翻开。灰尘扬起来,他侧脸避开,咳嗽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看。
一页,一页。
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看到“安福”那条时,他的手顿了顿。
“这是……”他抬头。
“瑞王府旧档。”萧凛说,“那个‘姑姑’,曾经是瑞王府的宫女。手腕有朱砂痣,说话轻声细语,今年大概四十来岁。”
太子脸色白了白。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朱批:“王府人员,悉数遣散,各归原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萧凛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父皇,”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发干,“给儿臣的匿名信……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
萧凛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秋菊开得正盛,黄澄澄一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看了一会儿,才说:
“你觉得呢?”
太子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宗卷,指节捏得发白。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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