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香炉里换了一种香。
不是龙涎香,是种更清冽的,带点苦味的香,闻着像晒干的松针混了薄荷。青烟还是细细一缕,但飘得不太直,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在天花板上绕出些看不懂的图案。
萧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张信纸残角——“已得……速……南”。
中间是静尘庵火灾的简报,字不多,就半页纸,但“甜腻腥气”四个字底下被朱笔画了重重的两道线。
右边是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残缺的边缘卷着,露出中央那朵莲花徽记,两片叶子托一朵莲,在烛光下像个沉默的嘲笑。
他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快一个时辰。
眼睛看酸了,就闭上,揉揉眉心。指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陛下。”
裴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凛睁开眼:“进来。”
裴照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他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擦过的刀锋。
“金陵的消息。”他递上一份密报,很薄,就两张纸,“裴信亲自带人查的,那处富商宅院地下,确实有密室。”
萧凛接过,展开。
第一张是清单:瑞王府旧物若干,往来密信十七封(部分加密),半枚虎符的印模,还有几件零散的西洋仪器零件。
第二张是抄录的密信片段,都是破译出来的关键内容——
“……画眉处消息,格物院‘润物’项目已有突破……”
“……需尽快取得‘石髓’原液及数据……”
“……‘守夜人’令:江南线静默,待京中事毕……”
萧凛的目光停在“画眉”两个字上。
“画眉。”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密信里多次提到这个代号。”裴照说,“从内容看,‘画眉’在京中,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应该是‘守夜人’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
眼睛和耳朵。
萧凛放下密报,靠回椅背。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沉。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朵莲花,脑子里飞快地转。
守夜人。
画眉。
瑞王旧部。
江南线。
静尘庵。
格物院失窃。
这些散落的碎片,像河底的石头,看似各不相干,但水退下去后,才发现它们被同一根水草连着,缠得死紧。
“还有。”裴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在密室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表面粗糙,像烧焦的木头,但边缘处闪着点金属的光泽。
“这是什么?”萧凛问。
“不知道。”裴照摇头,“裴信说,这东西放在一个铅盒里,单独锁着。摸着不烫,但靠近了总觉得……心里发毛。”
萧凛伸手,想拿起来看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了静尘庵火灾简报里那句话——“空气里满是焦糊味,混着一种奇怪的、甜腻的腥气”。
“先收好。”他说,“让格物院的人看看。”
裴照点头,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远处传来钟声,是宫外哪座寺庙在敲晚钟,沉沉的,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闷。
萧凛忽然开口:“你觉得,‘守夜人’在哪儿?”
裴照愣了一下:“在金陵?”
“不。”萧凛摇头,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莲花徽记,“这只是个据点。重要的据点,但只是据点。”
他抬起眼,看向裴照:
“真正的‘守夜人’,在京城。”
裴照后背一凉。
“可我们查了这么久……”
“因为他藏得好。”萧凛打断他,“藏在最显眼的地方。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话音落下,屋里更静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香炉里的青烟还在飘,慢悠悠的,像时间的流沙。
坤宁宫。
林昭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闲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鬓角的绿芽今天特别安分。
不痒,不烫,只是温温地贴着皮肤,像片刚长出来的小叶子。她抬手摸了摸,触感光滑,边缘那圈金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但心里那点不安,没消。
像鞋底进了粒沙子,走路时不觉得,一停下来就硌得慌。
她放下书,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有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影子在窗纸上乱舞。
“娘娘,”苏晚晴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林昭“嗯”了一声,接过药碗。药还是那么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然后赶紧抓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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