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在坤宁宫门口停了停。
手都抬起来了,要推门,又收回去。手指蜷了蜷,关节有点僵——不是冻的,是刚才在御书房攥拳攥得太紧,现在松开反而不适应了。
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照着门板上那对鎏金兽环,暗沉沉的光在铜面上淌,像层隔夜的油。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药味,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苦里带点甘,还混着炭火气。已经是秋末了,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早,这会儿屋里应该暖烘烘的,可他站在这风口,后背还是发冷。
推开门。
药味更浓了,扑鼻而来。屋里没点大灯,就榻边一盏小油灯,火苗黄豆那么大,勉强照亮林昭半张侧脸。她靠着枕头,闭着眼,脸色在昏黄光里白得泛青,鬓角那缕白发散在枕上,像一撮褪色的丝线。
苏晚晴坐在榻边绣墩上,手里端着药碗,碗沿还冒着热气。见他进来,忙要起身。
萧凛摆摆手。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林昭还是睁开了眼。眼睛有点红,眼底下一圈乌青,但眼神很清,清得能看见他映在里面的影子。
“吵醒你了?”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没睡。”林昭说,声音也哑,但比昨晚稳了些,“等你。”
萧凛在榻边坐下。床褥很软,他坐下时往下陷了陷,离她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药味的淡香。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心还是凉,但比昨晚好点,至少不冰了。
“图我看过了。”他说。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下文。
“地脉网,七个点,金陵那个‘坝’。”萧凛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裴照也看了,他说如果是真的,金陵城里现在埋着的不是炮仗,是水闸。”
“他说的对。”林昭说。
她动了动,想坐直些,苏晚晴忙把枕头垫高。这个动作让她喘了口气,鬓角那点绿芽跟着颤了颤,在昏暗光里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我昨晚‘看见’了。”她继续说,眼睛盯着帐顶,像在回忆什么模糊的画面,“地下很深的地方,金属和石头做的,像棵倒着长的树,根扎进地脉里,在抽东西。抽出来的……是金色的光。”
萧凛握她的手紧了紧。
“疼吗?”他问。
林昭愣了下,转头看他。
“你‘看见’的时候,”萧凛声音低下去,“疼不疼?”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头疼。”她说,“像有根针往里扎。还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她顿了顿,忽然扯出个很淡的笑,“不过吐不出来,肚子里空,早上就喝了半碗粥。”
这笑比哭还难看。
萧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酸涩涩地疼。他抬起另一只手,想碰碰她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捋了捋她鬓角那缕白发。
“金陵,我去。”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头。
“我去。”她说,“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个‘坝’认的是地脉气息。”林昭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病人,“我身体里有‘石髓’和钥匙的残留,我能感应到它在哪,有多深,怎么进去。你去,就算把金陵城挖地三尺,也未必找得到入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走了,京城怎么办?周老那些人还在暗处,‘守夜人’和‘画眉’还没揪出来。你是皇帝,得坐镇。”
道理都对。
但萧凛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林昭躺在金陵某个地下密室里,脸色比现在更白,呼吸比现在更弱,鬓角那点绿芽彻底黯下去。
他受不了这个。
“我让裴照带最精锐的人跟你去。”他退了一步,但语气还是硬,“苏晚晴也去,阿兰娜和银铃卫也去。你只负责指路,别的不用管。”
林昭还是摇头。
这次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汪深潭,能把他整个人映进去,也能把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照出来。
对视了大概三四息。
萧凛先败下阵来。
他松开她的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林昭没接话。
“我最怕你像上次那样。”萧凛说,眼睛盯着油灯那点光,“躺在冰玉阁,怎么叫都不醒,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握你的手,手是冰的,脸也是冰的,只有眉心那点金芒还在跳——跳得那么弱,像随时会灭。”
他停了停,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灭了怎么办?要是真灭了,我怎么办?”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子里噼啪燃烧的声音。
林昭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肌肉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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