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羽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钉入窗框的力道让木屑飞溅。燕南泠盯着那支箭，指尖还沾着昨夜写下的“火种藏”三字墨迹。她没有动，呼吸平稳，只是将笔搁下，站起身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是暗卫列阵逼近的节奏。萧无痕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玄衣未换，肩头落了一层夜露湿气。他看了眼窗上箭矢，又看向她。
“不是冲你。”他说，“是最后一股残党，在城西伏诛时射出的绝命箭。”
燕南泠点点头。她走到门边，取下箭支，翻看尾羽上的刻痕。那是灵教旧制的标记，但纹路歪斜，像是仓促所刻。
“他们快没了。”她说，“所以才敢拼死一搏。”
萧无痕走近几步：“你要去裂隙台？”
“现在就走。”她背上药囊，银针别回发间，“昨夜残卷显了三个字，我一直在想——‘火种藏’，不是藏着害人，而是被封着，等一个时机熄灭。现在就是时候。”
两人出了药庐，街上已有百姓悄悄开门张望。有人认出她，低声唤了句“女医仙”，便跪地合掌。更多的人站在门口，望着北方天空原本翻涌黑云的地方，那里如今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高台已在眼前。石阶两侧布满守阵之人，魏军、楚兵、齐民混杂而立，皆未佩兵器。谢玄青站在第三级台阶上，见他们来了，点头示意。周晏靠在柱边，重剑插地，朝她抬了下手。
燕南泠踏上最后一级，站定于阵心。脚下是星渊裂隙最后的开口，此刻只剩一道细缝，边缘泛着微红光芒，像将熄的炭火。
她取出天音琴残片，握在手中。另一手从药囊里拿出一小束灵草髓，轻轻碾碎。粉末飘落缝隙，与残片共鸣，发出一声清鸣。
金光自她掌心流下，顺着符纹路线蔓延。整座大阵开始震动，不是崩裂，而是归位般的震颤。裂隙中的红光剧烈跳动一下，随即缓缓内收。
“它在挣扎。”周晏低声道。
“不是挣扎。”燕南泠盯着那道缝，“是释放。火种最后一点气息，要散了。”
金光彻底覆盖裂缝。那一缕红光终于黯淡，如同呼吸停止般，悄然熄灭。
大地静了。
风停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高台上。
燕南泠仰起头。二十年来第一次，她看见完整的日轮挂在天际，没有黑雾遮挡，没有血色浸染。
“我们做到了。”她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人群没有立刻反应。有人眨着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头顶的晴空；有老兵抬起手遮光，却发现不再需要挡住灼热的裂隙焰。
接着，一声哭了出来。
是个老妇，拄着拐杖，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拍打地面，嚎啕大哭。她喊的是家乡话，听不清内容，但谁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不是拜她，而是对着天空，对着土地，对着活下来的这一刻。
萧无痕走到她身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掌心有一道旧伤，横贯生命线，是宫变夜替她挡下毒箭留下的。那时她昏迷不醒，醒来后只听说他救了她，却不知道他为此在床上躺了七天。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
“从此，三界安稳，你我共守。”他说。
她没回答，只是握紧了些。
谢玄青走上前，抱拳行礼：“北境八州已报平安，裂隙影响尽除。”
周晏拔起重剑，扛在肩上：“齐国边境驻军撤回原营，说是接到新令，不得再扰边民。”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从都城传到四野。那是皇宫方向，皇帝下令鸣钟九响，祭天告平。
燕南泠松开萧无痕的手，转身面向众人。她摘下药囊，从里面取出一枚银针，在阳光下一晃。
光斑落在前排一个孩子的脸上。孩子愣了一下，伸手去抓，笑了。
她把银针收回发间，说：“这不是梦。伤口会愈合，孩子会长大，药庐还会亮灯。我们，都还活着。”
台下一片抽泣。一个年轻士兵突然举起手臂，嘶声喊出一句：“太平了！”
这声音像点燃了什么。更多人跟着喊起来，不是口号，不是祝词，只是重复这两个字：
“太平了！”
“太平了啊！”
有人捶胸大哭，有人相拥而泣，还有人仰头大笑，眼泪直流。
一位老农挤过人群，捧着一只粗瓷碗上前。碗里是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女医仙，”他声音发抖，“这是今早井里打出的第一瓢水，甜得很，一点苦味都没有。”
燕南泠接过碗，仰头饮尽。
水顺嘴角滑下，滴在衣襟上。她把空碗递回，老人抱着碗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碗沿，浑身颤抖。
她望向远方。山脊轮廓清晰，不再笼罩灰霾。城墙上，一面褪色的旗子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萧无痕站回她身侧，低声问：“接下来呢？”
“还有很多事。”她说，“余党要清，伤者要治，阵法要稳。不能松懈。”
他点头：“我会守着。”
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和昨夜一样，没有闪躲，也没有退让。
她想起梦里的桥塌了，她喊他，他没回头。可现在他就在身边，一步不曾离开。
“我不怕了。”她说。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点尘灰。
台下欢呼渐歇，人们安静下来，望着高台上的两人。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知道，裂隙闭了，天亮了，有人替他们扛到了这一天。
燕南泠抬起手，指向天空。
“愿这太平，永驻人间。”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然后，万众齐呼，声震山河。
她的目光落在天际线上。阳光正一寸寸铺开，照亮荒废的田地，倒塌的屋舍，还有那些终于能安心入睡的夜晚。
萧无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风再次吹起，带着暖意，掠过高台，卷走最后一丝焦土的气息。
一只鸟影从云端掠过，飞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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