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把机关人交给工匠时，天光已经移到了正中。她没回医馆，直接沿着宫道往紫宸殿走。手里那本简册边角有些磨损，是昨夜灯下反复翻过的痕迹。她记得残卷里浮出的三行字：“市有司妇，议于庭”“刑不蔽内帷”“律启女官门”。她没提那是梦中所见，只说是在旧档里翻出来的《周礼·司市遗篇》。
殿前守卫认得她，侧身放行。她穿过两排石柱，脚步落在青砖上没有声响。大殿内已有几位大臣在列，看见她进来，有人低头看手里的笔录，有人转开视线。没人说话。
皇帝坐在上方，正在翻一份奏报。听见动静抬了头，示意她上前。
燕南泠站定，双手呈上简册。她说：“刑律修订已完成，各地上报的冤案积案清理过半。今日来，是想提一件新事——女子可否参政议？”
殿内更静了。
一位老臣放下笔，手指按在纸上没动。另一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头整理袖口。没有人开口反对，也没有人支持。
皇帝翻开简册，一页页看下去。他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抬头问：“你说可行，依据在哪？”
“古有先例。”她说，“《司市遗篇》记载，周时已有妇人参议市政，掌市籍、断田讼、理户婚。这不是破格，是复归。”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下。他没再问大臣们的意思，而是抬手朝殿侧屏风后一指：“那就让她们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六名女子。走在最前的是个穿素青官服的年轻女子，身形挺直，眉目清峻。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臣，魏郡女曹史柳明霜，愿入司刑署协办旧案稽查，为新政效力。”
她身后几人依次报上姓名和志向。有人说想管户籍，有人要修农政文书，还有人愿参与律典校订。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不快也不低，清楚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那些低头的大臣慢慢抬起了头。有人开始记名字，有人盯着地面不动，也有人悄悄打量这些女子的脸。
皇帝听完，看向燕南泠：“若真有古例，又有实才，何不让她们试试？可行。”
四个字落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人应声，也没人反驳。沉默还在，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压人。
燕南泠转过身，面对那几名女子。她看着柳明霜的眼睛，又扫过其他人。这些人里，有的曾被拒在衙门外十年，有的靠替人写契书维持生计，还有的是从捕快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点了点头，说：“欢迎。”
柳明霜回了一礼，动作利落。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女曹史”三个字，背面是魏郡官印。她没握紧，也没收起，就让它平放在掌心，像是怕碰坏了。
其余几人也拿出各自的凭证。有人的牌子还是新刻的，木色发浅；有人的纸帖边角磨毛，显然带了很久。
燕南泠说：“司刑署会安排见习流程，首期人选由你们自己推举两名，其余由各州报送。档案三日内交至我处。”
柳明霜应了声“是”，往前半步：“我们已备好名单，今日便可递交。”
“不必急。”燕南泠说，“先把规矩立稳，再谈人选。”
她话音刚落，一名老臣终于开口：“女子理事，若遇婚嫁之变，如何处置？”
燕南泠答：“官员履职，不论婚否。若因私事耽搁公差，自有考绩黜陟之法约束，与男女无关。”
那人没再问，只是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又一人道：“若判案出错，谁来担责？”
“同责。”她说，“主审、协查、录供者皆列名案卷，错则共罚，功则同赏。”
殿内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好的问题，似乎一下子没了出口。
皇帝起身，把手中文书交给身边内侍：“把‘女子参政议’列为试行新政，先在魏郡、安州、河阳三州试点。朱笔圈定，明日下发。”
他走下台阶时看了燕南泠一眼：“你不怕事情太急？”
“怕。”她说，“但我更怕等太久。”
皇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
大臣们陆续离开。有人经过柳明霜身边时多看了她一眼，有人径直走过，连眼皮都没抬。燕南泠站在原地，等人都散了，才对柳明霜说：“你先去司刑署领文书，我会通知那边配合。”
柳明霜点头：“我已经带了笔墨，现在就能开始。”
“不休息一下？”
“等事办成再歇。”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东廊上，地面映出两条平行的影子。燕南泠手里还拿着那份草拟的《女官试用章程》，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柳明霜忽然停下脚步。她望着大殿匾额，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想说什么？”燕南泠问。
“我在想，”她说，“十年前我去府衙递状纸，门吏把我推出来，说女人不准进公门。今天我站在这里，他们让我进去。”
燕南泠没接话。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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