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6年的冬风,裹着苏北平原的霜气,刮得蒲隧盟坛的杏黄旗“哗啦啦”响。齐景公踩着冻硬的土坡上坛时,腰间“小白剑”撞得玉饰叮当,绣龙锦袍的下摆扫过坛边的枯草,连眼神都带着碾压般的傲:“徐君,三个月围城,你的粮窖该空了吧?”
徐君的素色朝服袖口磨出毛边,指节因攥紧玉圭泛得发白,声音发颤却脊背挺得笔直,硬撑着诸侯体面:“齐侯若以礼相待,徐国愿与齐国修永世之好,共御吴人。”
“礼?”景公突然爆发出一声笑,笑声震得坛上青铜鼎嗡嗡作响。他猛地拔出身佩的“小白剑”,寒光一闪,剑刃劈向案上的盟书竹简——“咔嚓”一声脆响,竹简断成两截,竹屑飞溅,“本王的礼,就是这柄剑!徐国若再敢与吴人暗通款曲,此剑便斩你宗庙、灭你宗室!”
郯子吓得往莒子身后缩了缩,袖中揣着的玉璧硌得掌心发疼,连呼吸都放轻了;莒子则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磨旧的朝靴,不敢与景公的目光对视。
盟誓时,齐国太宰刚念到“徐、郯、莒岁贡粟米千石,战时随齐出兵”,景公突然按住徐君执笔的手,粗粝的指腹重重戳在徐君手背上,同时抬下巴指向台下列阵的齐军战车——车轮上的青铜钉在冬日寒阳下闪着冷光,“本王赐你兵车百乘,助你守境。”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的威压像冻住的霜,“但你要记死,是‘本王赐的’。”
徐君的手背被戳得发红,却只能躬身垂首,哑着嗓子应“是”。
盟书投入炭火,“噼啪”声里腾起朱红火星,郑国的信使已踏着霜花闯进了曲阜的书斋。26岁的孔子正给弟子讲《诗·小雅》,竹桌上摊着刚从周王室带回的《礼》简——墨迹未干的简片旁,压着一枚龟甲,甲纹里还嵌着洛邑的尘沙,那是月初随鲁使入周时,老聃亲手赠予他的“观心信物”。
彼时周王室的藏室昏暗深邃,竹简堆成的小山直抵屋梁,空气中飘着松烟墨与旧竹的混合气息,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
老聃身着素色宽袍,须发如霜却精神矍铄,正用细毛刷轻轻拂去一卷《夏礼》简上的浮尘,指尖带着旧竹的凉意。“夫子藏室典籍万千,可知‘礼’的根脉在哪里?”
孔子趋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捧起自己批注的《礼》简,掌心沁出细汗——他为“礼”的仪节纠结多日,又见齐景公以力压人,更觉“礼崩乐坏”的迷茫如浓雾缠身。
老聃放下毛刷,抬手指了指窗外周王室的残垣:“你看那夯土城墙,是百姓一筐土一筐土筑就的;这藏室里的典籍,是先人手刻血书传下来的。”他接过孔子的简片,目光落在“君为礼本”的批注上,轻轻摇了摇头,“若君把礼当‘压人工具’,像那齐侯持剑逼盟,这礼便是空壳子,风一吹就散;若君把礼当‘安人根基’,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礼才生得出筋骨,立得稳脚跟。”
“可世人大都把礼当尊卑规矩用,”孔子蹙眉追问,眉峰拧成一个结,“晋卿争地、齐侯争霸,皆拿‘礼’当借口。”
老聃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漾开的水波,他取过一卷《尚书》翻开,指着“豊”字道:“‘礼’字初作‘豊’,是祭神的酒器——祭神先祭民,民安神才安啊。”他按住孔子的手,指尖划过简上的“仁”字,力道轻却字字千钧,“你常讲‘仁’,又钻研‘礼’,把这俩字捏合到一处就懂了:无仁之礼是虚礼,无礼之仁是乱仁。”
这句话像惊雷劈散迷雾,孔子愣在原地,直到藏室的铜铃“当——当——当”响了三声(那是鲁使催行的信号),才猛地回过神,深深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竹简。
“夫子!夫子!”信使的高声将他拉回现实。
孔子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那枚龟甲——老聃送他时说“见甲如见心”,此刻指尖触到甲纹的粗糙,再想到刚送来的书信,对“仁礼相合”的体悟突然透亮如窗纸。
他展开染着墨香的竹简,子产的字迹刚劲有力,像刻在竹上一般:“景公以力胁盟,盟不如纸;以仁结邻,邻胜甲兵。”这行字与老聃的点拨瞬间重合,孔子抬头望向窗外落霜的松柏,声音沉得像酿透的老酒:“景公学齐桓公称霸,却只学了‘剑’的威,没学‘仁’的根。老聃先生说‘无仁之礼是虚礼’,景公倒好,连虚礼都懒得做,全靠剑锋压人,这霸权如何长久?”
弟子子贡追着问:“那‘仁礼相合’,该怎么落到实处?”
孔子指着竹桌上的《礼》简与子产书信,目光发亮:“像子产这样——以‘均田税’安百姓,是仁;以‘中立外交’稳邦国,是礼。仁为骨,礼为皮,这才是立得住的治道。”
此时的郑国朝堂,子产正对着郑简公的犹疑,拍着案上的“均田税”簿册。
游吉站在一旁擦汗,袍角都被冷汗浸湿了,声音发紧:“世家大族都在骂,说您让贵族与平民同缴田税,是乱了祖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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