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像是两把刮骨的钢刀，在船舱阴暗的角落里狠狠刮了一圈。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眼神闪烁的几名练气期弟子，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瘟鸡，连呼吸都硬生生屏住了。
那不是警告，是赤裸裸的杀意——谁敢在这时候动一点歪心思，那个被鬼修吸干的倒霉鬼就是下场。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水，顺着领口往里灌。
张岩坐在角落，明显感觉身边几个定力稍差的筑基修士，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油汗。
这就是金丹真人的威压，哪怕是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丝，也足以让低阶修士如坠冰窟。
“既然都清醒了，那就谈谈正事。”
胡胜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阴鸷得像刚从坟坑里爬出来的尸鬼。
他根本没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小辈，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圆桌中央那堆战利品上，“戚文朗死了，连魂魄都被那鬼东西吞了。但这趟遗迹之行，他出了力，流了血。这分赃大会，得有他的一份‘死人钱’。”
这话一出，船舱里的温度似乎又凭空降了三度。
在场的紫府修士们一个个低眉顺眼，手都缩在袖子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死人钱”最后会落进谁的口袋，但看着胡胜海那双布满血丝、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眼睛，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触这个霉头。
这是在索偿，也是在发泄。
张岩心头微动，目光转向身侧。
青禅神色平静，素手轻扬，那块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天魂晶便落在了桌面上。
晶石甫一出现，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青禅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晶面，激起一层淡淡的微漾。
她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隐忧——这东西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至宝，可此刻摆在桌上，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对于正处在结丹边缘、根基最是敏感脆弱的张岩来说，这东西既是大补的机缘，也是可能引火烧身的祸根。
“这块天魂晶，我们要了。”
张岩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拍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
“哗啦——”
那是灵石碰撞的脆响，在这压抑的环境里好听得有些刺耳，如同锦帛撕裂。
“三万灵石，作为补偿，分润给诸位道友。”
张岩面无表情地将储物袋推向圆桌中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肉痛与疲惫。
三万灵石。
他在大方岛没日没夜地炼丹、在坊市里斤斤计较地倒卖灵材，攒了整整三年才攒下这点家底。
此刻推出去，感觉不像是在花钱，而像是拿着钝刀子在自己身上割肉，是从自己的命格里硬生生剜下了三年的寿元。
但他必须给。
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尤其是在这种各怀鬼胎的临时同盟里。
如果不把这层皮剥下来喂饱这群饿狼，这块天魂晶就会变成催命符。
胡胜海那阴冷的目光在灵石袋上停顿了片刻，脸色稍稍缓和，抬手一招，将属于“戚文朗”的那份毫不客气地卷走。
分赃还在继续，气氛却并未因此松弛。
耿惊龙一直没说话，他就像一尊阴沉的雕塑坐在上首。
直到灵石分配完毕，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才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毫无节奏地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有些人，拿钱倒是痛快。”耿惊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越过张岩，径直落在了后排的林宏年和黄中寒身上，“但有些人，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太清闲了些？”
“鬼雾来袭时，这二位躲在阵法最里层；破禁时，二位的法力输出连练气弟子都不如。”
耿惊龙的手指虚虚一点，语气轻蔑得像是在点评两件废品，“怎么，真当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是给你们做苦力的？全程划水，这战利品，拿得不烫手吗？”
船舱内霎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桌上那盏鲛油长明灯的火苗，似乎都不敢大声噼啪，只能屏息摇曳。
林宏年和黄中寒两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耳根烧得通红，却像是被粘住了嘴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羞耻、恐惧、愤怒在他们眼中交织，最终都化作了不敢抬头的沉默。
这就是修真界的规矩。
实力不够，就没有尊严；出力不够，就没有话语权。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尴尬中，寒烟默默走上前。
她的目光在剩下的几件宝物上游移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枚灰扑扑的令牌上——那是一枚能在遗迹外围随机传送的小挪移令。
这东西保命一流，却对修为进境毫无助益。
寒烟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令牌的那一刻，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玉简入手，泛起一股透骨的微凉。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眼神有些涣散。
曾几何时，她也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女，可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让她清醒得残酷。
她看见的不仅仅是一枚保命的令牌，而是横亘在自己与金丹期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断崖。
她怕了。
选了这枚令牌，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这场大道争锋中，选择了退缩和苟活。
张岩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就是现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生死之间还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的。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分赃终于要结束时，上首的耿惊龙突然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那身宽大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簌簌”的轻响，一股比刚才更加压抑的气息重新笼罩了全场。
“东西分完了，旧账也算清了。”
耿惊龙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寒光，“接下来，咱们该谈谈怎么走完剩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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