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新死了。
开战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四号下午，他在虹口街头的瓦砾堆里被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榴弹削去大半个肚子，当场断了气。
肠子和血水流了一地，把身下的碎砖烂瓦糊得泥泞不堪。
陆寅蹲在掩体后面，抽着半截烟。
他看了一眼盖着白布的担架被人匆匆抬下去。
八十八师264旅少将旅长，成了淞沪这台血肉磨盘里第一个报销的将军。
昨晚八字桥刚打下来的时候，陆寅还在盘算这事儿。
华夏空军东拼西凑的战斗机轰炸机，把日军虹口的阵地洗了一遍，陆寅趁乱把手底下的重火力全砸了上去，三下五除二清空了八字桥的鬼子。
全员过桥，把防线硬生生往虹口推进了三个街区。
晚上，硝烟呛人。
一伙人蹲在八字桥北一处被炮火犁过的废弃工厂里。
头顶拉了电，黄梅新心情极好。
广东汉子盘腿坐在水泥墩子上，拿一块破布擦着保养极好的驳壳枪，咧开嘴笑。
“陆老弟，有火没？”
陆寅把打火机扔过去。
黄梅新把驳壳枪插回枪套，接住打火机点上烟，挨着陆寅坐下，端起一盒大白米饭。
香烟就着白米饭开始眉飞色舞，“白天那飞机，瞧见没？”
他拿筷子指着夜空，“老子打这么多年仗，跟北洋军阀打，跟陈炯明打，头回见咱自己的飞机在天上追着小鬼子揍。真他娘的解气。”
陆寅抽着烟，目光越过沙袋看向外面的街区。
几具鬼子尸体挂在铁丝网上，风一吹，军服上的布条哗啦啦响。
“空军底子薄，经不起耗。账面上有五百架，能上天的飞机估摸着也就三百架，摔一架少一架。剩下的都在宋家的海外银行里蹲着呢......”
陆寅说话毫不避违，他弹去烟灰，“往后的硬仗还得靠地面上拿命去填啊.......”
“哎，我们当兵的不管那些！就算给我根锄头，那小日本子打过来了，还不是照样得干！”
陆寅看着面前台子上的虹口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日军司令部的位置画了个圈，“日军在那片修了三年，钢筋水泥暗堡连成片。交通壕挖得比狗洞还密。明天的仗，不好啃。”
黄梅新把饭盒撂在泥地上，拿袖子抹去嘴角的饭粒。
“不好啃也得啃。几万弟兄盯着，没在自家地盘上当缩头乌龟的道理。他小鬼子就算是铁打的，咱也得拿大锤砸平他。”
陆寅侧过脸看他。
广东汉子眼窝深陷，红血丝布满眼球，身上透着化不开的戾气。
“黄旅长，明天进攻日军司令部，你安生在后面待着。”
陆寅烟扔了，用脚踩灭，“好歹是个大旅长，手底下几千号兄弟指着你调遣，别动不动就端着机关枪往前冲。”
黄梅新咧开嘴乐，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他宽厚的手掌拍在陆寅肩上，力道极大。
“晓得晓得。我又不是新兵蛋子，哪有旅长端着刺刀去拼命的。你把心放肚子里，明早我坐后方喝茶，看你们唱大戏。等把小鬼子赶下黄浦江，老子请你喝花酒，哈哈。”
陆寅没接茬。
他本意是想试探。
在另一个世界的老黄历里，黄老虎就死在八字桥。
如今八字桥第一天就易手，防线变了，地点换了。
命理这种东西，换个位置到底能不能躲得掉？
答案是躲不掉。
八月十四号清晨。
天刚擦亮，大雨夹着台风灌进闸北与虹口的废墟。
雨水打在积水的弹坑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师部电令传达至前沿。
师长孙原良下达进攻命令，要求264旅从正面撕开日军防线，直插日军司令部。
然后江面上的日军第三舰队就开始起锚，大口径舰炮开始新一轮火力覆盖。
火光将半边天映得发白。
巨大的炮弹撕裂空气，发出汽笛一样的呼啸。
落入八字桥阵地，泥土翻卷，把小鬼子没人要的尸体全都轰成了渣。
躲完炮就开始进攻。
陆寅带领港九大队和几百袍哥在侧翼废墟间穿插，慢慢往里压。
砖头瓦砾被机枪子弹打得乱飞，弹在人身上生疼。
大宝，赵天保，向乾跟在后头，压低身子，靴子踩在碎砖上嘎吱作响。
前线打得极其惨烈。
日军九二式重机枪全数躲在虹口厚实的暗堡里，形成交叉火网。
射击孔开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陶定春自己找位置猫着点名，能找到的，有角度的，也就几枪的事儿。
264旅在正面发起了三轮冲锋。
排头兵端着毛瑟步枪，迎着火网前行。
重机枪子弹如同打在麦秆上，士兵成片倒在冲锋路上......
几个营长退下火线，眼珠子熬得通红，军服撕成了布条。
“旅座！火力太猛，冲不上去！二营打光了一半，三营全交代了！”
一名团长冲进临时指挥部，声音嘶哑，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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