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歇后，司令部外广场一片狼藉。
谢晋原回到楼内，站在窗口，探着身子往外看。
他在等88师的主力过来接管防务。
按常理，司令部打下来，正规军跟进巩固阵地，彻底封死这片区域。
结果，视线尽头，那些穿着德式军服的士兵并没有往前走。
他们在原地打转，几名军官在互相扯着嗓子喊。
没过多久，前沿的部队开始掉头。
谢晋原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往回走？
他们连刚挖好的散兵坑都填上了，背起步枪，拖着弹药箱，步伐匆忙地往来时的路撤退。
几百个留在司令部的突击队队员，就这么被晾在了这栋满是死人的大楼里。
谢晋原不信邪。
他转过头，冲旁边的通讯兵大吼,“接师部！问问前敌指挥所在搞什么名堂！”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发报。
十几分钟后，通讯兵站直身子，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
“长官......师部回电了。”
谢晋原大步跨过去，一把抢过纸条。
目光疑惑的看了通讯兵一眼，然后低头看向译好的电文。
“委座手令，全面停战！部队退回原防区，原地待命，不得主动出击！”
谢晋原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把纸条重重揉成一团，气愤的一扔。
88师真撤了，突击队剩下的三四百号人，被孤零零地晾在这座刚打下来的日军司令部里，成了一支孤军。
陆寅刚进门，嘴里叼着一根烟靠在门框上。
刚才谢晋原的举动他全都看在眼底，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嗤笑。
.......
半个小时前，南翔集团军司令部。
张世忠双手死死握着电话听筒，身子微弓，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指挥室里的参谋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校长！我军才刚刚取得大捷！这个时候撤兵，前线将士怎么想？”
“现在当乘胜追击，立即入驻虹口与吴淞一带，准备反登陆作战啊！这个时候停战，意欲何为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高兴。
江浙口音慢条斯理地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文白啊，我知道前线打得苦，你指挥有方，我心里有数。”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夹着指点江山的优越，“现在西方列强已经出面。英美法几国的公使找了日本人谈判，准备把上海划做中立区。这大好局面，正是前线将士英勇作战的证明嘛！”
张世忠听完，脑瓜子嗡的一声，火气直顶脑门。
“中立区？”
张世忠连尊称都忘了，直接顶了回去，“那不就跟五年前那张淞沪停战协定一样？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虹口，拿命端掉的鬼子司令部，换来的最好局面就是咱们自己把军队撤出上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语调降了两个度。
“文白啊，你也要理解国府的苦衷。以现在的国力，的确不适合跟日本人全面开战。我们是在争取国际上的同情和支持啊。”
张世忠咬着牙辩驳，“校长！国联调停那是虚的！日本人的第三舰队还在黄浦江上！他们的甲种师团已经在路上了！真以为签个字他们就会退兵？”
“执行命令吧！”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断线的盲音。
张世忠捏着听筒，站在沙盘前呆了足足两分钟。
他一把将听筒砸在桌子上，抓起那个青瓷茶杯，狠狠摔在青砖地上。
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几名参谋低着头，谁也不敢吱声。
张世忠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墙边的大地图前，死死盯着小川沙，宝山镇，吴淞口，月浦那条漫长的海岸线。
他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洪九东！”
张世忠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指挥室角落的折叠躺椅上，洪九东正睡得四仰八叉，下巴上挂着一长串哈喇子。
张世忠这一嗓子，直接把他惊得弹了起来。
他晕头转向地揉着眼屎找谁喊他，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啊？啥？鬼子打过来了？”
张世忠走到他面前，压着火气交代，“通知陆寅。中央军不能动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把准备好的底牌亮出来。让他的人，立刻入驻宝山镇，月浦，吴淞口一带，赶在鬼子援军登陆前，把防御工事给我建起来！”
洪九东这回听明白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他点点头，“好嘞！”
........
南京的那位信了洋人的邪，指望一纸停战令换来太平。
可这事就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你停战，日本人可没答应停。
黄浦江江面上，日本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的指挥塔内，舰队司令长谷川清看着虹口方向升起的黑烟，又接到岸上侦察兵的报告，汇山码头阵地已丢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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