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号。
陆寅带着港九大队剩下的人前往吴淞口与兄弟们会合。
人到齐了，气氛不对。
汪亚樵看了眼陆寅身后。
人数明显少了一大截。
原来跟着去汇山码头的两百多号人，回来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却没问。
只有大宝站在墙角，歪着脑袋数人头。
数了两遍，皱起眉头。
“小阿哥......天保哥呢？”
没人接话。
大宝又问了一遍，“天保哥呢？”
陆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
大宝愣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靠着墙，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脑袋。
就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汪亚樵走到陆寅跟前，递了支烟。
“出云号？”
“沉了。”
“天保仔他们.......”
“嗯。”
汪亚樵顿了顿，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骂了几句很脏的脏话。
然后就没再说了。
不需要问。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
身边人生啊死的，经历多了就木了。
就是这么个恶世道，没闲功夫伤春悲秋，就像他们丘八说的“沟死沟埋，路死插牌。”
这仗打个没完，没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到时候身边兄弟帮着咋呼两句“狗日的。操你妈”也就过去了……
陶定春靠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沿外面晃。
他手里转着一颗子弹壳，转了很久。
“幺哥，接下来咱们打哪儿？”
陆寅蹲在地上抽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打哪儿？
陆寅听到的好像是，“幺哥，接下来咱们死哪儿？”
……
当晚，陆寅收到张世忠的电报。
命令很简单：义勇军编入左翼兵团序列，协防宝山城。
宝山是吴淞口的门户。
日军要在长江南岸站稳脚跟，宝山是第一道坎。
丢了宝山，罗店就暴露在敌人炮火底下。
丢了罗店，整个淞沪防线的左翼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下去。
陆寅摊开地图看了半天。
宝山城不大。
明代修的老城墙，周长不到三里。
城墙是夯土包砖，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半边。
护城河早就干了，填了垃圾和碎石。
这种城防，搁在冷兵器时代勉强能用。
搁在1937年，日军舰炮一轮齐射就能把城墙推平.......
但能守。
里面有他提前挖好的工事，能防炮。
能防炮，就能跟小日本子耗......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八月二十一日。
义勇军七千余人穿过蕰藻浜，往宝山方向推进。
鲍立奎与洪九东的大部队已经提前去了罗店。
一路上全是往前线赶的部队。
土路上尘土飞扬，骡马和卡车混在一起，汽车喇叭和骡子嘶鸣搅成一团。
有的部队穿灰布军装，有的穿黑色棉袄，有的干脆就是老百姓的衣服外面套个袖标。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中正式步枪，汉阳造，老套筒，捷克式轻机枪应有尽有.......
陆寅的义勇军走在路上格外显眼。
这帮人还是袍哥打扮，脏兮兮的短褂卷着袖子，草鞋布鞋军靴什么都有。
显眼的是武器。
花机关挂在胸前，马克沁重机枪拆散了分扛在肩上，迫击炮筒子和底座由专人背负。
每个人腰间至少插着两颗手榴弹，不少人还别着驳壳枪。
路过一个正规军连队的时候，连长愣住了。
他盯着义勇军队伍里那几挺马克沁看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排长，“这他妈是哪个师的？”
排长摇头。
连长又看了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更糊涂了。
“穿成这样……带这些家伙？怎么穷横穷横的呢？”
没人能回答他。
义勇军的弟兄们懒得搭理外人。
一个个闷着头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天还在一起的天保仔和几十号弟兄，今天就不在了。
没什么好说的。
往前走就是了。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继续打，一直打到小日本子不敢龇牙……
宝山城。
下午两点，义勇军抵达东门外。
城墙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营的兵力，五百来号人，正在垒沙袋修工事。
城墙上的缺口用木头和沙包堵了个七七八八，城门洞里架了两挺重机枪。
陆寅进城的时候，一个穿着整齐，军容肃整的年轻军官从城墙上跳下来。
二十七八岁，军装挺拔，国字脸，浓眉，两条腿走路带风。
领章上挂着少校军衔。
“来人止步！”
军官快步走到陆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陆寅身后那几千人的队伍上扫了一圈，眉头拧起来。
“哪个部队的？”
陆寅从口袋里掏出张世忠的手令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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