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城。
第四天了。
日本子的飞机跟上了闹钟似的,早中晚各一顿,比伙房开饭还准时。
高爆弹把城墙啃得豁豁丫丫,硫磺弹烧过的地方到现在还冒着青烟。
城里能烧的东西基本烧光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儿发甜。
人这东西啊,什么都能习惯。
雷打不动好几天,把这帮原先码头扛大包的苦哈哈硬是熬成了老兵痞,早先飞机来那会儿还有人嚎几嗓子“趴下!隐蔽!”
几天下来,再听到嗡嗡声也就是抬眼皮看看,往里挪挪屁股的事儿。
麻木,是战场上最好的止疼药......
城外千米开外,日军已经修了好几道工事。
白天拿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沙袋垒得整整齐齐,九二式步兵炮黑洞洞的对着城门。
几个联队的兵力压在那里,夜里能看见成片的篝火,像在开庙会。
陆寅蹲在南城门楼子下面的防空洞口,叼着根烟听远处的发动机声......
大中午的,又来了。
先是嗡嗡嗡,由远及近,十几架日军轰炸机从东边海面上爬升过来,编队飞得规规矩矩。
进洞!进洞!
喊声从各处阵地传开,袍哥弟兄和姚子青的兵往防空洞里钻。
外面的就往战壕新挖的猫耳洞里缩。
几天一炸,都出经验了,这玩意儿看命,炸死活该......
陆寅最后一个钻进去。
防空洞不深,上面垒了三层沙袋和半截铁轨。
大老爷么儿人挤人,身上那汗臭脚臭离远了能看见雾......
所有人等了好一会儿,然后——没响。
不对。
炸弹落地的声音有。
咚咚咚,一颗接一颗,闷声闷气地砸在阵地上,砸在城里的街面上。
但没有爆炸声。
袍哥们竖着耳朵等,然后互相对视。
哈!日里妈今天小东洋用的啥子破烂?哑弹咩?
狗日的军工厂偷工减料说!
运气好嘛!这下算是.......
川音在防空洞里回荡,几个人跟着乐,有人准备往外爬。
陆寅没笑。
他蹲在洞口,鼻子抽了两下。
大蒜味儿?
陆寅一怔,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赶忙推开前面的人,三步两步翻出防空洞,踩在碎砖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也顾不上,死死盯着阵地。
城东阵地里,几颗弹体裂开了口子,黄褐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往外淌,挨着地面蒸腾出一团一团的黄色烟雾。
城中心的十字街上也是。
东一颗西一颗,弹壳歪歪斜斜躺在瓦砾堆里,黄烟正在扩散。
风不大。
烟雾贴着地面滚,像一层脏兮兮的黄泥汤在蔓延......
陆寅的头皮炸了。
黄色!
是黄色!
芥子气!
接触皮肤即糜烂,吸入呼吸道致死率极高。
这东西不像氰氢酸那种毒气立竿见影,它有潜伏期,几分钟到几个钟头不等。
碰上的人一开始不痛不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皮肉已经开始烂了。
上辈子在防化课上,教官放过照片。
满身水泡的士兵卷缩在泥地里,像被开水烫过的猪。
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嘴里全是血泡泡。
毒气弹!!!
陆寅嗓门一炸,直接喊劈了。
毒气弹!!快跑!!逆风跑!!
防空洞里还在往外爬人。
袍哥都是泥腿子,他们哪见过什么世面,一张张懵头懵脑的脑袋探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站到了战壕边上,看着阵地上那些黄烟,还在嘀咕小东洋扔了哑弹。
啥子东西?
咋子闻起来辣鼻子?
不是炸弹都好嘛!小东洋没弹药了说?哈哈......
一个小袍哥甚至蹲下去凑近了闻。
别碰!!!都别碰!!
陆寅冲过去一脚踹在那小子胸口上,把人从地上踹飞出去两米远。
小袍哥滚在地上还想骂,转头一看陆寅脸上的表情,嘴巴张开合不上了。
他从没见自家幺哥露出过这种脸色。
那是恐惧。
陆寅扯着嗓子往四面八方吼,全部弃阵!往西跑!往西跑!看风!看风向!烟往哪边飘就往反方向跑!快跑!!听见没!!快跑!!
他的声音恨不得穿过半座城。
姚子青在北城门那边也听见了。
这位黄埔出身的营长反应极快。
毒气弹。
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用湿衣服裹住全身!!
姚子青直接拔出手枪朝天开了几枪,所有人!立即弃城!湿布捂住口鼻!快!!
他转头冲旁边的排长吼,找水缸!衣服浸水!能浸多少浸多少!
宝山城里瞬间炸了锅。
几千号人从战壕里翻出来,从防空洞里钻出来,从半塌的房屋里跑出来。
东边的黄烟已经漫过第一道战壕,贴着地面往城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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