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九东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脸难得板着。
叶宁看着他，没问结果。
洪九东自己先开了口，没事儿，瘦子那是困了，睡迷糊了说梦话呢。
叶宁没信。
但也懒得拆穿。
洪九东走到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星星，没月亮，云层厚得跟铁板一样压在头顶上。
远处有零碎枪响，没准是小日本子放哨无聊打鸟呢。
他站在那儿，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脑袋。
然后转过身。
汪亚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靠在门洞里瞪着他。
陶定春还猫在墙根，帽檐底下一双眼睛半睁不睁。
洪九东扫了这几人一眼，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拍了一下大腿。
行了，都别杵着了。
他语气都变了。
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腔调，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正经。
就是很平的一句话，跟拉家似得。
但汪亚樵和陶定春都抬了头。
因为洪九东不犯贱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出事儿。
瘦子暂时指挥不了。
洪九东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烧焦的木棍，在泥地上划拉，他没伤没病，就是脑子里那根弦崩太紧了，需要缓一缓。
汪亚樵嘴巴张了一下，洪九东抢在他前头，哎也别着急骂街，骂也没用。几千条命搁谁身上谁也得抖一抖。他又不是铁打的。
陶定春把帽檐推上去，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那现在谁说了算？
我啊.......
这个字从洪九东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当了这么多年狗头军师，出主意坑人的事儿干了无数，但真要他站出来拍板，这还是头一遭。
汪亚樵盯着他看了两秒，就你？
就我。
洪九东没解释，也没废话，直接开始安排，第一件事，换防。
城里还喘气的兄弟全撤。一个不留。由我带来这批人填上。
汪亚樵眉毛竖起来了，撤？往哪撤？
往后方。
洪九东的木棍在地上戳了个点，回闸北，虹口，那里有正儿八经的野战医院，再不济回十六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大宝再待在这个鬼地方，就是等死。
这句话说完，没人吭声。
洪九东继续往下说，叶宁姐，婉云妹子，还有所有能动的伤员，跟着一起撤.......
你他妈疯了？
汪亚樵站直了，把人全撤走，这城拿什么守？
不守了。
汪亚樵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泥巴。
啊？你再说一遍？
洪九东把木棍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宝山城本来就是个烂摊子。城墙豁了七八个口子，重武器炸没了，弹药剩不到三分之一。”
“靠这点底子跟小日本子打消耗？咱们可没有他们正规军的后勤补给，再耗下去，全得交代在这儿。
那你的意思是........
洪九东伸手往东边一指。
那个方向，日军第3师团的前沿阵地。
天亮之前，对日军阵地发起冲锋。
城门洞里安静了三秒。
汪亚樵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半是骂娘，半是.......佩服？
嘿！你他妈......
谢谢夸奖。
洪九东咧了咧嘴。
陶定春从墙根站起来，用枪托拄着地，麻子东，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你开过很多次。
哎这次是真的。
洪九东转身冲城门外面招了招手。
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列了队伍怵在那儿。
前排的袍哥已经把绑腿扎紧了，手里攥着家伙，等着上面发话。
传令下去。
洪九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城里待过的弟兄，全部撤往后方。新来的给我填进战壕里去。一个萝卜一个坑，填满为止。
他又看了看汪亚樵和陶定春。
你俩跟我去找姓姚的，商量一下明天的打法。
汪亚樵了一声，还商量啥呀！干就完了！
……
换防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干起来要命。
宝山城大大小小的阵地几十个，有的在城墙上，有的在城门口，有的在城外两边的林子里。
洪九东带来的人很多，一路急行军又对宝山的地形两眼一抹黑。
好在洪九东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他会使唤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整个宝山城里暗流涌动。
没有火把，没有喊叫。
所有的调动全靠人传人，一个坑一个坑地通知。
洪九东干了这辈子最像正经人的一件事。
他指挥着罗店过来的袍哥弟兄，一批一批地接管城防里的各个阵地。
过程中没什么好煽情的。
就是一个坑里的人爬出来，另一批人跳进去。
爬出来的那些人，有的自己走，有的得架着走，一路摸黑撤出宝山.......
叶宁那边的动作很快。
她本来就是个利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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