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终于开口了,声音悠远深邃。
“外臣?”
他声音很轻,却叫永恩心头猛地一沉。
乾隆先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
福康安叩首。
“臣在。”
乾隆问:
“你是外臣吗?”
福康安没有丝毫迟疑。
“臣是大清臣子,是皇上的臣子。”
乾隆轻轻点头。
“好。”
他又转而看向王拓。
“景铄。”
王拓叩首。
“孙儿在。”
乾隆问:
“你是外人吗?”
王拓心头微微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答得轻,亦不能答得太满。若答得太亲,便像恃宠;若答得太远,便像刻意自疏。此时此刻,每一个字都要踩准分寸。
他伏地答道:
“孙儿是大清臣子,也是皇爷爷教养看重之人。孙儿不敢自称亲近,更不敢妄称疏远。孙儿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蒙爷爷恩,便当为皇爷爷分忧,为大清尽力。”
乾隆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不敢自称亲近,不敢妄称疏远’。”
说罢,他抬眼看向满殿宗室,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朕告诉你们,福康安不是外臣,他是朕倚重的大将军。景铄,也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欺辱的小辈,他是朕看着长起来、亲自教养看重的小孙儿。”
满殿死寂。
乾隆一字一句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宗室体面,说祖宗家法。朕倒要问问,祖宗家法里,可曾写着宗室子弟能给寡妇下药?可曾写着王府亲卫能暗箭杀人?可曾写着议罪银能买命?”
无人敢答。
乾隆猛地一拍御案,怒声喝道:
“说!”
这一声喝出,殿内众人皆是一颤。
伦柱几乎整个人都伏贴在地上,连声道:
“皇上息怒!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裕丰也重重叩首。
“奴才失察,奴才有罪!”
克勤府辅国公此时再也不敢提黑塔半句无辜,只能伏地道:
“奴才等愿听皇上圣裁。”
礼亲王永恩脸色难看至极,却也只能叩首涩声回道:
“皇上圣明。”
乾隆冷冷看着他们,冷声道:
“朕圣不圣明,不用你们说。”
说着,抬手指向王拓肩头的伤。
“朕只知道,今日若福康安晚到一步,朕的小孙儿便要死在铁胎硬弓之下。”
说罢,又指向福康安。
“朕还知道,若一个大将军连自己的儿子、连忠臣海兰察的女儿、儿子都护不住,那朕光养你们这些宗室王府,又有何用?”
这话重得惊人。
裕丰等人皆伏地不敢动。
连空气都像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永琰站在一旁,眼神却也随之更沉了几分。他亲眼看着乾隆为了王拓,几乎当众把一众宗室王府骂得抬不起头。
这份偏护,太明显,明显得叫人根本无法忽视。
王拓自然也察觉到了永琰那道目光。
他没有抬头,却知道,那目光里隐隐已多了几分不满与忌惮。乾隆今日越护他,永琰心里那根刺,便会扎得越深。
少年心中也不由轻轻一叹。可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若没有乾隆护住,遗孤营、鄂伦泰、黑塔、宗室人心这些事,足以把富察家拖进更深的泥潭之中。
乾隆看着满殿伏地的宗室,语气终于缓下来几分,却也更显不容置疑,朗声道:
“既然都说要朕圣裁,那朕便一桩一件裁给你们看。”
乾隆一句“朕便一桩一件裁给你们看”,落在养心殿中,像一声沉雷压下。
满殿宗室皆伏地不敢动。
裕丰额角冷汗未干。
伦柱更是几乎整个人贴在地砖上,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礼亲王永恩脸色沉沉,手中朝珠虽还在捻,速度却比先前慢了许多。
郑亲王积哈纳垂眸不语,神色仍稳。
睿亲王淳颖则微微俯首,静等乾隆开口。
乾隆先看向王进宝。
“传太医院。”
王进宝连忙躬身。
“嗻。”
乾隆声音冷淡,却字字分明吩咐道:
“去永定门外驿站,给苏雅诊脉。验她所中之药,何物所制,何人经手,何时入体,一样一样给朕查明白。再给安成看伤,若有半点耽误,朕拿太医院问罪。”
王进宝忙应下,不敢有丝毫迟滞。
乾隆又转眼看向裕丰。
“裕丰。”
裕丰连忙叩首。
“奴才在。”
乾隆道:
“你方才说,你是去调停。”
裕丰身子顿时一僵。
乾隆冷笑了一声,朗声道:
“朕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调停。”
说着,老皇帝声音并不高,可越低越压人。
“忠臣之女被人下药,寡居之身被人围逼改嫁,你到了,不先救人,不先问罪,反倒先护你弟弟,护恒谨的伤。你这个亲王,究竟是去调停,还是去替他们撑腰?”
裕丰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抖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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