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听得一笑,忙应道:
“孙儿不敢。”
绵恩在旁低低笑了一声,和珅也跟着笑了,永瑆则只微微摇头,眼里却显然也带着一点笑意。
王拓心里轻呼了口气,今日这一场,看似陪驾游玩。可实际上,许多事,恰恰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往前走。
乾隆既发了话,众人自不敢再多留。
和珅先行躬身应是,心里却已把方才那几桩差事一一记牢:玻璃作要安排,景铄公子那边的人手、去处、账目都得替皇上盯紧;马口铁肉罐既已入了皇上的耳,回头也得留心内务府那边谁能用、谁能信、谁又最会借机伸手。像这等新事,一旦真成了,功劳是功劳,麻烦也未必少。只是他素来最会在麻烦里理出门道来,如今既是皇上与这景铄都上了心,他自然更要把这条线捋顺,既替皇上分忧,也替自己先占一个稳妥位置。
永瑆则仍是一派清雅从容,只在临退前又看了王拓一眼,温声道:
“景铄,今日你说得多,露得也多。回去之后,先别忙着再翻新花样,把今日心里想明白的几条,自己静下来理一理。文章可写得快,器物却急不得。你若真要往这条路上走,往后最要紧的,便是把杂念压下去,把每一步都做实。”
王拓闻言,立时躬身一礼:
“是,姑父教诲,孙儿记住了。”
永瑆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便随在旁边退开一步。
绵恩却不像他们那样规规矩矩只说正事,临行前仍不忘看着王拓笑一笑。
只是这笑意里,已比先前少了几分纯粹的逗弄,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亲近与照拂。
他抬手拍了拍王拓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拓忍不住笑了笑,心中对这位老兄长也是越发的感念。缓缓开口道:
“兄长这几日替我撑的场子,已经够多了。景铄……”
绵恩眯了眯眼,摆手止住王拓的话头,语气仍旧轻轻的道:
“还不够。我先前不是说了么?还有份礼,回头给你。”
王拓见其神色,只得点头道:
“那我可先记着了。”
绵恩见他这样,眼底笑意便更深了,只又拍了拍他,便退开了去。
乾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瞧得出这两个孩子如今的愈发的亲近。
一个是宗室里最受看重的长孙郡王,一个是他眼下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着有路数的小孙儿,这样连成一线,于他而言,自然只会更乐见其成。
他靠在暖榻上,慢慢抬了抬手:
“都散了吧。景铄留下,再陪朕走几步,旁的人先退。”
这一句话一出,暖阁中几人神色皆微微一动。
和珅反应最快,立时拱手笑道:
“奴才遵旨。”
永瑆亦平静应下,并不多问。
绵恩则在退下之前,回头看了王拓一眼。
片刻后,暖阁中便只余下乾隆、王进宝与王拓。
连原本站得稍近些的小太监,也都极有眼色地往远处退开,只留着王进宝一人立在几步之外。
乾隆缓缓站起身来。
王拓忙上前半步,伸手欲扶。
乾隆瞧了他一眼,只任由他扶了扶袖臂,随即便慢悠悠出了暖阁,沿着栏外那一带临水曲岸往前走去。
此时日头已比先前更斜了些,暮春的日光不再那样明亮直白,反倒被一层薄薄水气与花影滤得温柔下来。柳丝垂水,曲桥卧波,远处楼影斜斜映在湖面上,风一吹,便碎成了一片粼粼金光。
乾隆走得不快。
王拓便也放缓步子,稳稳陪在他身侧。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沿着花影水光慢慢走着,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一小段路去,乾隆才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
“你方才那法子,不是临时编来哄朕的吧?”
王拓心里一凛,忙回道:
“孙儿不敢。自那日落水,被张天师救醒后,天师特意叮嘱孙儿阿玛,必须寻得这呼吸之法,方能让孙儿恢复如初。孙儿的师傅灵虚子道长,见孙儿天资尚可,才传下的功法。孙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糊弄皇爷爷。”
乾隆听了,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他才道:
“你那几句里,有一句说得好。白日里撑得越稳,夜里耗得越快。”
这话一落,王拓便知道——乾隆是真的听到心内了。他不由得心口一热,只低声道:
“皇爷爷日理万机,本就比旁人更耗神。孙儿那法子若真能替皇爷爷收回一点心神,养得元气,便算没白学。”
乾隆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竟有一种极少见的、几近温和的审视。
“你这孩子有心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头水面更阔,岸边种着几株老柳,枝条已长得极盛,垂下来时几乎拂到了水面。
远处楼阁与长桥隔水相望,花木层层叠叠铺过去,倒真像一幅未干的长卷。
乾隆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园景,半晌,忽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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