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却并未立时往下说。
他只是又拨了一下掌中的珠子,良久,才低低地一字一句说道:
“有些人死了,朕以为自己早放下了。”
“可如今看来——”
“哪里放得下呢。”
一句“哪里放得下呢”字里行间的浓浓眷恋,让这春日的暖阁中弥漫出淡淡的惆怅。
绵恩垂手立在下首,心中一时百般滋味交错。
他深知自己的二叔先太子永琏在皇爷爷心里的分量。
自幼长在宗室之中,许多旧事,即便无人明说,也总会从长辈的叹息、宫人的讳莫如深、乃至皇爷爷偶尔一闪而过的失神里,拼出个大概来。
那是孝贤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是皇爷爷春华正茂之时最钟爱的孩子。
也是他曾亲手捧在心尖上、寄望过江山与性命的人。
可惜的是那样的孩子,没得太早。
早到这一桩旧痛,根本无从被岁月抚平,只能一层一层压下去,压进天子威仪里,压进几十年日理万机、御极宇内的盛世表象里。
旁人瞧见的,是帝王胸襟,是皇权如海,是圣心难测;可只有极少数时候,人才会忽然意识到——在这老年帝王的心底深处,其实还沉着一抹从未真正化开的哀痛。
绵恩明白这些。
可明白归明白,当皇爷爷此刻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痛翻出来,甚至是借着景铄,重新翻得这样直白,这样无遮无掩,绵恩心里仍旧免不得起波澜。
说不出的清晰在心头涌起不是嫉妒。更不是怨恨。
只有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阿玛是皇长子,却壮年薨逝。
自己是长孙。
他们这一支血脉,原该也是富贵已极。
可到了此时,在皇爷爷心中真正触及肺腑的,却还是那个早夭的太子。
嫡与庶,长与爱,活人与死人,陪伴与夭折——这些东西,外头人总爱论个明白,可到了一个父亲(祖父)心里,却从来不是一把尺能量得出的。
更何况,那是永琏。
是一个死在最圆满处、也永远停在最圆满处的孩子。
绵恩将这些纷乱念头强自按住,低垂着眼睫,不叫自己露出半点不该有的神色。
而乾隆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此刻心里起了什么波澜。又或者说,以乾隆的眼力,他未必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了,也不放在心上。
因为此时此刻,他心里那份哀思,已远比旁人的一点细微心绪更重。
乾隆指间那串念珠缓缓滚过,香气极淡。
过了许久,老皇帝才重新开口,语气语法的低沉,缓缓柔声道:
“朕年轻时,总以为这天下间的事,只要自己坐得稳,拿得住,看得透,便没有什么是留不下的。”
“江山留得住,臣子留得住,人心也留得住。”
说到这里,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江山再大,也有留不住的人。”
绵恩听得心口微微一缩。
乾隆却像不曾察觉,仍旧慢慢地说:
“直到永琏死的时候,朕还是壮年。彼时总想着,朕是天子,天下万方尽在掌中,若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朕不肯信,也不愿信。”
“他病一日,朕便叫太医再想法子;病两日,便换方换药;病三日,朕就守在榻前,不信一个孩子会这样轻易从朕手里走掉。”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像是透过了眼前暖阁,直直穿回了数十年前那一间早已远去的寝殿。
“可到头来,朕还是没留住。”
这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心中那点哀思却早已深深的扎在老年帝王的心中,风吹不散、雨打不透。
绵恩喉间微微发涩,却仍旧一语不发。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劝。也劝不了。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又抬眼看向他,眸底已不见方才那层虚远,反倒一点一点重新聚起了光。
只是那光,不再是柔和的追忆。
而是一个老皇帝在旧痛之外,近乎顽固的偏执。
“你方才夸景铄,夸他文章、夸他胆气、夸他懂军政民生、懂器物实务。”乾隆缓缓道,“这些,朕都承认。他确实好。”
“甚至——”
他微微顿了一顿。
这一顿极短,却叫绵恩心里骤然一跳。
因为他几乎已经预感到,皇爷爷接下来的话,会有多惊世。
果然,乾隆看着案上一点虚空,字字清晰地道:
“他比永琏更好。”
绵恩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凝住。
他虽强自站得笔直,袖中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起来。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他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心里最先涌上来的,究竟是震惊,是心酸,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悚然。
皇爷爷竟会这样说。
不是说景铄像永琏,不是说景铄叫他想起永琏,而是——
他比永琏更好。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里,或许只是一个思子至深的老人失了分寸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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