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张悦真正看不惯方茴的原因,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从来不会在任何公开场合承认她就是单纯的、毫不遮掩的、从大一军训第一天看到方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迷彩服从树荫下走过、整个班所有男生集体安静了三秒的时候就开始滋生的,嫉妒。市场营销靠的是脑子,是真本事,是能说会道会来事儿,凭什么方茴那张脸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轻松拿走本该属于她的关注?要真觉得靠脸吃饭是天经地义,怎么不去考北舞、北电、中戏?跑来他们这群靠智商和口才吃饭的营销生堆里凑什么热闹?
其实说白了,这个社会里就是有那么一小撮人,永远无法忍受别人比自己更受欢迎。而这种情绪在女性之间,发酵得往往比任何地方都更加浓烈和持久。嫉妒,永远是一个女人最难打败也最难回避的对手。
校门口那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秋风里安静地站着,树冠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金绿色。方茴站在校门内侧的花坛边,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帆布包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已经有些掉漆的塑料小熊挂件,是苏晨很久以前在街边小摊上买给她的,她一直挂在包上,从来没换过。她的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鞋子反复踩过之后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水泥地上,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张悦刚才那番话,以及更早之前在图书馆门口看到的那张联谊海报。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像一台卡在单曲循环模式的录音机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如果去,苏晨那边怎么办?如果不去,张悦那边怎么交代?
她太纠结了。方茴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碰到任何需要做选择的事情都会习惯性地在心里反复掂量很久,把每种选择的利弊翻来覆去地比较无数遍,把每一种可能的后果都提前预演一遍,最后往往会在犹豫中错过最佳的决策窗口期,然后被迫接受一个既不是自己主动选择也不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折中结果。她的舍友曾经半开玩笑地说她,说方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拒绝别人了,你心里明明不想去,嘴上却说“我考虑考虑”,你明明答应了苏晨,又觉得不去参加班级活动显得不合群甘蔗没有两头甜,你总得得罪一头。
滴滴两声短促而清脆的汽车鸣笛声突然在她耳边炸开,把方茴从纠结的漩涡里猛地拽了出来。她抬起头,被午后的阳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视野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来,露出驾驶座上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苏晨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她随意地挥了挥,袖口的扣子没系,露出腕骨上那块她去年送他的手表,表带因为戴了太久已经有些轻微的磨损,但他从来没换过。
“怎么了这是?站着都能发呆?远远就看见你杵在这儿,还以为你在等什么国家领导人来接你。”苏晨看着她那副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抹他惯常的、带着几分揶揄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笑。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圆领白T恤,比他平时去公司开会时那副全套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派头随意得多,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像个来接女朋友放学的普通年轻人。
“没,没有,我,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方茴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因为被人当场抓包发呆而带上了一丝不太自然的慌乱。
“想事情?先上车再说。”苏晨朝副驾驶的位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赶紧从车头绕过来上车,“你要是再在路边多站一会儿,校门口那帮骑三轮车拉客的大爷就该来跟你搭讪了,以为你是迷路了的新生。”
方茴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那层罩在脸上的纠结和阴霾被这个笑戳破了一小块,透进来一点光。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扣上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苏晨挂上倒挡,一边慢慢地把车子从路边停得歪七扭八的自行车阵中掉头出来,一边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他认识方茴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脸上那种想说又不敢说、在脑子里反复组织措辞但每次都觉得怎么措都不太对的表情,他比谁都熟悉。他没催她,只是把车里的音响音量调低了一些,让王菲那把慵懒而空灵的嗓音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然后安安静静地开车,等她先开口。
果然,车子开了没一会儿,方茴就像一台终于加载完了全部数据才敢出声的老式电脑一样,用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水温的语气,把刚才教室里张悦堵着她说的那番话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复述了一遍。她讲得很详细,把张悦的原话中那些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的措辞、语气和表情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最后把两只手在帆布包上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拉链上那只塑料小熊的耳朵,偏过头来看着苏晨专注开车的侧脸,用一种已经完全拿不定主意的、把决定权全部交到他手里的语气,轻声问道:“你说,我到底该去还是不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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