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坐在马车里,手指还按着太阳穴。云娘递来的那张纸条被她反复看了三遍,三个字——“小心他”——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她没问是谁给的,也没追那个小太监。宫里能塞这东西的人太多,可敢写这三字的,不多。
马车绕过几条窄巷,停在户部后门。她掀帘下车时,天刚亮透,风里带着晨雾的湿气。云娘紧跟着下来,把外裳披在她肩上。她没推拒,只低声说:“等我出来。”
户部门房已经有人了。王文达正站在廊下翻账本,见她来,手抖了一下,册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她已走到面前。
“河东仓。”她说,“现在就走。”
“这……天还没大亮,路上不便。”
“你怕的是路,还是人?”她盯着他,“三千石米不是小数目。若真出了事,第一个查的就是你这个管北线粮道的郎中。”
王文达脸色发白,“我、我这就备马。”
一刻钟后,两辆不起眼的青布车驶出城南,没走官道,沿田埂小路往西去。她坐前一辆,云娘随行,后面一辆是王文达和两名户部小吏。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发酸。她闭眼假寐,实则在心里盘算:七天内四批异常运粮,签收人笔迹全不对,销毁文书印章模糊——这不是一时疏漏,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掏空国库。
她袖中指尖轻动,数着时辰。
每日三段心声,只能听周围人内心最强烈的念头,每段不超过十个字。这是她唯一的先机,也是最大的限制。昨夜回宫前,她听见了第一句:
“邻国觊觎我仓廪。”
那声音极短,像刀划过耳膜。说话的人就在宫墙内,念头强烈到穿透距离直撞入她识海。她当时没反应,只将这话存进心底。今早又听一句:
“粮道有人通外信。”
出自王文达身边那名小吏,念头一闪而过,却如雷贯耳。
第三句迟迟不来。她知道,不能等。
马车行至半途,前方传来号角声。一队巡防军骑马而来,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见车队无旗号,勒马喝问。她让云娘递上腰牌,对方看清后立即下马行礼,放行通过。
她掀帘看了一眼那校尉。二十出头,眼神干净,腰板挺直。这种人,还能用。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河东仓。仓门守卫见是户部官员,不敢阻拦。她径直走向主仓,命人打开最近一批入库的仓门。霉味扑面而来。她接过火把,亲自进去查看。
粮袋堆叠整齐,表面无异。她抽出一把银针,插入一袋米中,再拔出时,针尖沾着细粉。她捻了捻,凑近火光看——颜色偏灰,质地松散。
“这不是新米。”她说,“是陈年旧粮掺了沙土,冒充入库。”
王文达站在门口,额头冒汗,“或许是仓管疏忽……”
“疏忽?”她转身盯着他,“三千石全是这样,你还说是疏忽?”
她走出仓房,对随行小吏下令:“封仓。所有人不得进出,等朝廷钦差来查。”
王文达终于慌了,“江主母,这事得上报尚书……”
“我已经报了。”她说,“就在进城前,派人送了折子进宫。”
她没说实话。她根本没派人。但她必须压住他,逼他露出破绽。
夜里,她住在仓署旁的驿馆。云娘守在外间。她和衣躺在榻上,闭眼等待。
终于,在三更天时,第三段心声来了。
来自王文达房间:
“明日烧账逃。”
她睁眼,坐起。
“云娘。”她低声道。
云娘立刻进来,“夫人。”
“去把巡防军校尉请来,就说有紧急军情。”
“是。”
半个时辰后,校尉带兵包围驿馆。王文达果然想从后窗溜走,被当场拿下。搜身时,从他贴身衣袋里找出一封密信,火漆未干,收信人是北境一个边贸商行,内容只有八个字:
“货已备妥,速接南仓。”
她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是通敌。
第二天天未亮,她押着王文达返程。马车行至城外十里亭,宫中快马追来,传新君口谕,请她即刻入宫。
她换了马,独自进宫。
新君在偏殿见她。这次他没坐在案后,而是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见她进来,抬眼道:“你说得对。”
她没问是对什么,只道:“王文达已拿,密信截获,粮道有内鬼,通敌属实。”
新君点头,“户部那边已经开始清查其他线路。但你说的‘邻国觊觎’,不止是粮道吧?”
她看着他,“您也信了?”
“我不信风声,只信证据。”他说,“可你总能在事情爆发前说出来。上次雁门关,这次粮道——你说,下一步会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兵马。”
“你是说他们会打过来?”
“不是‘会’,是‘已经在准备’。”她说,“他们盯的不只是粮,是整个国力虚实。我们新政初成,国库丰了,他们就坐不住了。若不趁我们立足未稳动手,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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