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远还有一个活动，说完事情，杜建林就下了车。
他没有在家住一夜，而是直接连夜乘车返回了辽东省。
不过一进入辽东省，他就停下来，让司机直接去辽港市下辖的城北县。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地压在城北县的上空。县城不大，一条主街穿城而过，两旁的店铺早早就熄了灯，只有几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还亮着昏黄的光，隐约飘出些酒肉的腥膻气。
杜建林住的这家“城北宾馆”，是县城里最普通的那种招待所改的，外墙的涂料掉了皮，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走一步响一下，像老旧的钟表在喘息。他住的是二楼最里头的标间，房间里摆着两张铁架床，床垫硬邦邦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吹出的风带着股霉味。
按照原定计划，杜建林准备在辽港市以及下辖的两个县转一转，看一看，待上一周或两周再回盛京市。
这次老领导急招杜建林回京华市，就是提前告诉他：“严立民那边，怕是要动了”，又嘱咐他“尽量躲一躲，别掺和进去”。杜建林心里清楚，严立民是省委书记，既然老领导亲自告诉他这件事，那就是说，上面已经定下来了，铁板钉钉。如今上面要查严立民，自己这个刚上任没多久的省长，确实不宜在省城多待。
于是，他只带了司机王师傅和警卫员小赵，轻车简从，从京华市出来，一路往辽港市来了。
辽港是辽东省的地级市，下辖两县三区，经济不算发达，却是全省的交通枢纽，也是国企扎堆的地方。杜建林想着，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微服私访，看看基层的真实情况。
按照工作程序，他通过警卫员小赵向省里报告了位置和此行目的。
这件事绝对马虎不得，有的官场小说写某某领导秘密微服私访，那纯粹是意淫，绝对不可能发生，领导干部，尤其是省部级领导干部，任何时候，都要在组织的掌控之内。
车子进了辽港市地界，他没惊动市委市政府，反而让王师傅把车开到了下辖的城北县。他总觉得，要了解一个地方的底子，不能看那些光鲜亮丽的样板工程，得往县城里钻，往乡镇里跑，往老百姓的炕头上坐。
住进城北宾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杜建林洗了把脸，就着宾馆里配的劣质茶叶泡了杯茶，坐在桌前翻看从省里带来的一份关于城北县国企改制的调研报告。
报告里说，城北县的一家老牌机械厂，因为经营不善濒临破产，职工们半年没发工资，裙访的事情时有发生。
杜建林看得眉头紧锁，正想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开了隔壁的房门。紧接着，一个女孩的哭声传了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们！”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
“凭什么？扫黄打非，抓的就是你们这种不干不净的！”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吼道，声音里满是酒气，“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住一个房间，不是卖淫嫖娼是什么？”
“我们是大学生！是情侣！我们只是出来旅游的！”一个男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慌乱，又带着几分不服气。
“大学生？情侣？没结婚证就是非法同居！少废话，跟我们回所里去！”
杜建林放下手里的笔，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能看到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扭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往楼下拽。
那两个年轻人看着确实像学生，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女孩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的手被反扭着，男孩的脸上还挨了一巴掌，嘴角渗出血丝。
“你们放开他！你们打人！”女孩哭喊着，想去护着男孩，却被一个身材矮胖的警察推了个趔趄。
那个矮胖的警察，正是城北县公安局第三派出所的所长刘丰。今晚他带着所里的几个民警和协警，在外面的小饭馆喝了半斤白酒，几瓶啤酒，酒劲上头，就想着出来“捞点政绩和钱”。扫黄打非是个容易出成绩的活儿，抓着一对就能罚不少钱，还能在领导面前邀功。
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就拐进了城北宾馆。宾馆的前台见是警察，不敢拦着，任由他们上了楼。刘丰一眼就盯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那房间的门没关严，能听到里面有男女的说笑声。他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门，就把里面的一对大学生情侣堵在了屋里。
男孩叫李明，女孩叫王倩，都是京华大学的学生，暑假出来旅游，路过城北县，想着住一晚再走。两人在一起两年了，感情很好，本来是件很单纯的事情，却被刘丰他们当成了卖淫嫖娼。
李明见他们要把自己和王倩带走，心里不服，就争辩了两句：“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有身份证，有学生证，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这话可惹毛了刘丰。他喝得醉醺醺的，本来就一肚子火，一听李明还敢顶嘴，抬手就给了李明一个大嘴巴子。“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道理？老子的话就是道理！”刘丰骂道，反手又是一巴掌，“还敢跟老子犟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一连扇了李明好几个嘴巴子，打得李明嘴角流血，脸颊肿得老高。旁边的协警见所长动手了，也跟着起哄，推搡着李明和王倩。
刘丰觉得还不解气，从腰里掏出一根电棍，“滋滋”的电流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小子，再犟嘴，老子让你尝尝这个的滋味！”刘丰说着，就把电棍往李明的身上戳去。
“啊——！”李明疼得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王倩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更厉害了：“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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