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兵整编进行到第五天,一个棘手问题被送到赵大柱案头。
新兵背景审查时,一名叫帖木合的葛逻禄降兵被查了出来。
根据多名证人指认,在苏勒德强征民粮的后期,这名士兵为了完成征粮任务,放火烧了一户拒不交粮的平民家的粮仓。
那场火虽然不大,却烧毁了那家最后活命的口粮。
那户人家的一位老人,几天后便活活饿死。
这件事不大不小,却极其麻烦。
按唐军军法标准,这属于参与抢掠并致人死亡。
性质极其恶劣,应该交由军法处严惩。
枪毙也不为过。
麻烦在于,帖木合有两个儿子。
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
两人都在这次投降的队伍里,也都选择参军,刚被分进新兵营。
如果现在枪毙他们的父亲,这两个半大孩子该怎么办?
会不会在降兵中引起不好的反应?
赵大柱是个直性子的军人。
冲锋陷阵没有问题。
可处理这种牵扯人情、法理与部族关系的复杂事情,他便有些抓不住重点。
他在临时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住挠头。
“这可怎么办?”
“杀了,那两个小子肯定恨咱们。”
“不杀,死去的老人又该怎么交代?”
“这不符合有罪必罚的规矩。”
赵大柱想来想去,觉得这事自己定不了,只能上报李锐。
他拿着卷宗,正准备去找李锐。
刚走到门口,便碰见抱着一叠户籍册走来的阿伊莎。
阿伊莎将册子递给他。
“赵将军。”
“这是新登记的一批民籍名单,请您过目。”
赵大柱心烦意乱地接过册子,叹了口气。
“先放着吧。”
“我这里有件更头疼的事。”
他顺口将帖木合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伊莎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李帅怎么说?”
赵大柱无奈道。
“我正准备去问。”
“这事太敏感,我拿不准。”
阿伊莎看着他手中的卷宗,沉默片刻。
“赵将军,能把卷宗给我看看吗?”
赵大柱愣了一下,却没有多想,随手将卷宗递给她。
在他看来,阿伊莎只是个译官。
这种军法大事,她或许帮不上什么忙。
阿伊莎接过卷宗,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旁边一张桌前坐下,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反复琢磨。
她的目光在葛逻禄部族、致一人饿死、其子二人,年十五、十三等字眼上,停留了很久。
赵大柱见她看得认真,也没有打扰。
他继续在旁边踱步。
过了一刻钟,阿伊莎抬起头。
“赵将军,我觉得这件事,或许不用直接报给李帅。”
赵大柱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你有什么想法?”
阿伊莎的思路很清晰。
“我记得,李帅之前推行军法时说过,大唐军法讲的是罪责自负。”
“一个人犯的错,不株连他的家人。”
她顿了顿。
“既然父亲有罪,按律惩处便是。”
“但他的两个儿子,年纪尚小,又没有参与其中,不应该被父亲的罪行牵连。”
赵大柱眼睛一亮,似乎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阿伊莎继续说道。
“前几天,王营长处理张三与李四偷拿银镯子的事。”
“张三是主犯,记大过,调出英雄营。”
“李四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属于从犯,记过一次。”
“这说明,唐军军法会区分主犯与从犯,罪责也分等级。”
“帖木合烧粮仓,是在苏勒德高压命令下执行。”
“他固然有罪,但苏勒德才是主谋。”
“现在苏勒德已死,帖木合作为执行者,罪责是否可以减轻一等?”
阿伊莎的话,将这个复杂问题的核心逻辑层层拆解出来。
她没有谈人情。
没有说两个孩子可怜。
她谈的,全是唐军已经颁布的法条,以及已经执行过的判例。
赵大柱听得一愣一愣。
他挠了挠头。
原本混乱的思路,仿佛一下子被理顺了。
“那依你看,该怎么处理?”
阿伊莎沉吟片刻。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
她的汉字写得工整,笔锋有力。
阿伊莎一边写,一边轻声念出内容。
“其一,罪兵帖木合,虽为执行者,但其行为直接导致平民死亡,罪责难逃。”
“然念其有二子尚幼,且主谋已诛,可免于死罪。”
“判处记大过一次,剥夺军籍,服三年劳役,参与最艰苦的矿山开采或道路修建工程。”
“其二,其二子帖木儿、帖颜,不予连坐。”
“鉴于二人尚未成年,不适合编入战斗部队,可转为民籍,由官府统一安排进入临时学堂学习汉语与技能。”
“成年后,自主择业。”
“其三,对于被害饿死的老人家属,鉴于其家庭已无劳动力,由怛罗斯官仓一次性补偿粮食五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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