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煦刚踏出诏狱那阴森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斜靠在墙根下。
不是旁人，正是他那穿着一身扎眼飞鱼服、笑得一脸混不吝的三弟——赵王朱高燧。
“哟！二哥！”
朱高燧双手抱胸，斜倚在诏狱外墙冰冷的石砖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多大功夫，您就溜达到这鬼见愁的地方来了？怎么，是嫌弟弟我那诏狱里头不够热闹，特意又塞了只倭国猴子进去，给弟兄们添点乐子？”
朱高煦看着老三那副“老子天下第一嚣张”的德性，没好气地笑骂一句：“滚你娘的蛋！少在这儿跟老子贫！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属狗的？鼻子这么长？”
朱高燧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几分，透出几分认真：“二哥，您前脚刚把那倭国皇子小泉二郎像拖死狗一样拖进这诏狱，后脚就有探子把信儿递到我这儿了。”
“我说二哥，您这手玩得可够狠的啊！当街暴打倭国副使，还给人扣上个‘行刺亲王’的屎盆子，直接丢进诏狱……嘿嘿，这下乐子可大了！怕是鸿胪寺和礼部那帮老头子，这会儿正急得跳脚，琢磨着怎么给老爷子写请罪的折子呢！”
朱高煦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一闪：“跳脚？他们跳他们的！老子打的就是这帮不开眼的倭奴！在我大明京师，天子脚下，敢调戏民女，侮辱百姓，还他娘的敢当众撒泼？不收拾他们，还真以为我大明是泥捏的菩萨，没点火气了？”
“霸气！这才是我二哥！”
朱高燧竖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不过二哥，人你扔进诏狱也就扔了，算是出了口恶气。但往后……跟里面那位‘笑面阎罗’打交道，您可得留个心眼儿。”
他朝着诏狱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朱高煦自然知道他指的是纪纲，眉头微挑：“怎么？你堂堂赵王，掌管部分锦衣卫事务，还镇不住他纪纲一个指挥使？”
朱高燧闻言，啐了一口：“呸！二哥，您可别提了！名义上，我是在锦衣卫里头挂着职，算是这帮杀才的‘带头大哥’之一。可纪纲这老王八蛋和他手底下那帮核心的嫡系，那就是老爷子养在身边最忠心的恶犬！他们只认老爷子一个人的鞭子和肉骨头！我这个王爷……哼，在他们眼里，怕是还没老爷子身边一个小太监的话好使！”
“就比如上次收拾李景隆那事儿，我调动的是我能使得动的那部分人手。可纪纲的人，从头到尾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像是在盯梢！事后我试探过那老小子几句，你猜他怎么着？跟你打太极，说什么是按规矩办事，怕动静太大惊扰圣驾！”
“放他娘的屁！我看他就是老爷子安在锦衣卫里，专门盯着我们这些儿子的一双眼睛！”
朱高煦听着，心中了然。
纪纲这条恶犬，是老爷子用来平衡、监视各方势力的重要棋子，尤其是用来钳制他和老三这两个手握兵权、又不太安分的儿子。
他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沉声道：“明白了。纪纲这条线，碰不得，至少现在碰不得。老爷子要用他，咱们就得暂时忍着。”
“忍？嘿，反正我是看他那张窝瓜脸不爽很久了！”
朱高燧悻悻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好奇地问，“对了二哥，你这次为什么偏偏跟这几个倭国矮矬子过不去？虽说他们确实欠收拾，但往常这类外交上的屁事，您不都是懒得掺和，丢给鸿胪寺那帮酸儒去扯皮吗？”
朱高煦眉毛一跳：“老三，你觉得这群倭人，此番来我大明，真的就只是为了磕个头，送点破烂礼物，恭贺新年那么简单吗？”
朱高燧挠了挠头，一脸不屑：“不然呢？这群化外野人，不就是想来沾点我天朝上国的光，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回去？”
如果朱高煦没记错的话，此时的倭国，正处于其历史上一个颇为特殊的时期——室町幕府时代，又称足利幕府时期。
此时的倭国天皇，早已沦为何不食肉糜的政治傀儡，真正掌控这个岛国军政大权的，是幕府将军。
而当下坐在将军宝座上的，正是室町幕府的第四代将军，足利义持。
这位足利义持将军，可不是什么善茬，更非其祖父足利义满那般对明朝持有相对友好、积极谋求贸易的态度。
他一上台，便展现出了强烈的民族主义和对明朝的敌视倾向，甚至在明朝因倭寇问题而主动暂停“勘合贸易”之前，他就已经单方面限制乃至停止了与明朝的官方往来。
那么，一个极其吊诡的问题便浮出水面：既然把持实权的足利义持将军对明朝充满敌意，为何倭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天皇，会在此刻派出以皇太子八嘎一郎为首的使团，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明朝贡？
若目的真是为了重启贸易，那么即便明朝这边开了口子，手握实权且持反对态度的足利义持不配合，一切也是枉然。
除非……这使团此番前来，贸易朝贡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其真实目的，压根儿就不在贸易之上！
朱高煦看向一脸茫然的朱高燧，缓缓说道：“老三，你熟读史书，又管着侦缉之事，难道就没觉得这倭国使团此番前来，处处透着蹊跷？”
朱高燧眨巴眨巴眼，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蹊跷？有啥蹊跷的？不就是天皇派皇子来给老爷子贺岁嘛？虽说他们那个将军好像不太情愿跟咱们来往，但天皇好歹是名义上的主子，派儿子来走动走动，也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朱高煦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我看未必！我怀疑，这倭国使团里头，根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而是藏着两股心思完全不同的人马！”
“两股人马？”朱高燧更懵了，“二哥，你这话啥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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