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幡楼内,光线昏暗,尘气中混杂着血腥、汗臭与一种说不清的阴冷气息,闻之令人作呕。
曾怀瑾随着拥挤的人流,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强迫自己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周遭那些修士的模样。
他们大多面带煞气,眼神凶戾,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狰狞的伤疤或诡异的刺青,每一个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亡命之徒。
这里就像一个真正的魔窟,将所有凶残与暴戾都汇聚一堂。
自从吞下周文师叔所赐的那枚“封息敛神丹”后,他体内的灵力便如沉入深潭的死水,再无半分活泼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与死寂。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却也正是这股气息,让他混在这群魔修之中,没有显得太过突兀。
饶是如此,他依旧心头惴惴,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前方,负责考核的黑袍修士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向排到近前的几人分发着什么。
每当有人接过那东西,或是面露狂喜,或是惊疑不定,但无一例外,都在黑袍修士冰冷的注视下,将其吞服了下去。
很快,就轮到了曾怀瑾前面的一名修士。
那人并非壮汉,而是一名身形瘦削,鹰目薄唇的男子,修为在筑基中期,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与狠辣。
他接过那滴悬浮在黑袍修士指尖、如墨汁般粘稠的液体后,只是略一迟疑,便脖子一仰,张口吞了下去。
下一刻,其身躯猛地一震,脸上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发出阵阵嗬嗬嘶吼。
他双目圆睁,眼白迅速被血丝所占据,浑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疯狂游走,鼓起一个个骇人的脓包。
“砰”的一声闷响,其中一个脓包炸开,溅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股腥臭的黑烟。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爆裂声在他身上响起。
这名精干修士在极度的痛苦中抽搐着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化作了一滩冒着黑气的脓血,连完整的骨头都没能剩下一根。
周围的散修们见此惨状,不少人脸上都现出畏惧之色,原本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愈发压抑。
黑袍修士对此却视若无睹,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污秽,声音嘶哑地开口。
“【下一个】”
曾怀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便是“化魔涎”了。
周师叔说过,此物霸道无比,是蛊心魔殿用以考验新人的手段,也是一种控制人的阴毒禁制。
封息敛神丹虽能遮蔽他的正道功法气息,但能否抵御这等魔物的侵蚀,实乃未知之数。
可事已至此,他已无退路。
就在曾怀瑾硬着头皮,准备上前一步之时,二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正淡淡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陆琯靠在石壁的阴影中,身旁站着的正是那位对他客气有加的蒯小乙。
“【蒙川道兄,你看这批货色如何?】”
蒯小乙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指着下方排队的人群。
连着几日听受陆琯对于毒虫饲育的精妙法门后,蒯小乙愈发觉得此人在侍弄虫豸这方面绝算得上大家手笔,故而有一茬没一茬地与陆琯笼络,以期更多实用秘法。
“【十个里头,能有一个扛过去的就算不错了。不过一旦扛过去,对我魔殿而言,便是可用的好手】”
陆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下方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打量着这些亡命之徒,评估着他们的实力与心性,思考着其中是否有可利用的棋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略显单薄、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上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是起了一丝涟漪。
曾怀瑾。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琯心中念头飞转。
古境之行后,他曾去天泉峰山脚别院寻过此子,却被楚家门房告知,其早已收拾行囊离开。
此子虽拜入太虚门,但性子远不如其父那般圆滑,心思单纯,绝非会主动投靠魔道之人。
他出现在此地,只有一个可能——受人指派。
陆琯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周围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太虚门人的踪迹。
想来,是门内有人让这小子先进来探路来了。
“【倒是舍得】”
陆琯心中冷哼一声。
他曾答应过曾诚,会照拂其子一二,决不让其身赴险地。
可眼下的情形,分明是被人当成了弃子来用。
“【哦?道兄看中哪个了?】”
蒯小乙见陆琯的目光在曾怀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由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子有些眼熟,像是我早年在外游历时,见过的一位故人之子】”
陆琯收回目光。
“【可惜,看他那身子骨,怕是撑不过这化魔涎了】”
蒯小乙闻言,也朝曾怀瑾看了一眼,嘿嘿笑道。
“【能死在魔殿的考验之下,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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