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窗牖半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格,洒在深色地砖上,铺成一片金色漆面。
那片光面恰好横在堂中,像是一道无形界线,将主客双方分在两边。
光线之外,李嗣源缓步入堂,红白官袍垂落,肩甲云纹暗浮,腰间金色兽面扣沉沉压着衣襟。
他越过耶律剌葛,踏过那片金色漆面,来到上首主位坐下。
李嗣昭紧随其后,却没有寻座位坐下,只静静立在李嗣源身侧。
一袭白袍与紫褐甲衣层层相叠,肩上护甲泛着冷光,好似一柄尚藏于鞘中的利刃,沉稳而内敛之余,却又不是毫无锋芒。
那鞘中锋芒暗藏,只等李嗣源发号施令,便可随时出鞘。
耶律剌葛坐在堂下客位一侧,身形高大,眉骨高而眼窝深,腰间佩刀带着草原风尘。
他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锐气,哪怕身在中原腹地,身在汉人庄园之中,坐姿也仍旧大马金刀,仿佛脚下不是江南地砖,而是漠北草原。
李嗣源抬手朝左侧首位做请,声音宽和而沉稳。
“耶律兄弟请坐,我们来好好谈谈合作。”
耶律剌葛客套,却不客气,蹩脚的中原话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爽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他便在左侧首位坐下,动作干脆,毫不扭捏。
李嗣源见他坐下,当即收手握拳,脸上浮出笑意。
“哈哈哈哈,耶律兄弟不仅中原话说得利落,这词语也是用得极其到位,属实难得。”
耶律剌葛似乎很受用,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那是,我迭剌部可是最早、最深入地接触并吸收汉人文明的部落。”
这句话说得极为响亮,堂中几名通文馆门徒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
可耶律剌葛自己心中很清楚,这话里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迭剌部的确曾极早、极深地接触汉人制度与器物,可那是耶律阿保机当初为迭剌部夷离堇时展开,又在耶律阿保机成为漠北王后大力推动的事。
如今他耶律剌葛坐在这里,不过是把耶律阿保机旧日政策拿来安在自己身上,先用一用罢了。
反正这些中原人也不会真去漠北查证。
至于他自己,他并不喜欢汉人,也不喜欢汉人文化。
只是如今深入吴国腹地,要与汉人合作追杀耶律阿保机,这份不喜欢,不能摆在脸上。
李嗣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双眼微微眯起。
迭剌部是不是最早、最深入接触汉人文明的部落,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耶律剌葛,分明从骨子里不喜欢汉人,却愿意坐在这里装出一副欣赏汉人礼数的模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也有求于人!
一个愿意演、愿意忍的蛮夷,远比一个只会逞凶斗狠的蛮夷更有用,也更危险。
李嗣源心中有了判断,面上却故作惊讶。
“竟是如此?”
他说着,似乎有些不确信,扭头看向李嗣昭。
李嗣昭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李嗣源的意思。
关于迭剌部情况,他此前已经与李嗣源说过,李嗣源绝非真不知情。
此刻这般转头确认,不过是想将对漠北的不知摆在脸上,给耶律剌葛看。
于是李嗣昭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简短。
“确有其事。”
耶律剌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笑容不由咧得更大。
在他看来,李嗣源虽是通文馆圣主,可对漠北内情终究不够熟悉。
只要中原人对漠北不熟,他就总有转圜余地。
李嗣源回过头来,脸上的惊喜恰到好处。
“如此一来,耶律兄弟你我双方合作,岂非天作之合?”
耶律剌葛朗声大笑,笑声在大堂里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哈哈哈,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李嗣源眼底精芒一闪而逝。
这一来一回,他已摸到耶律剌葛几分底色。
此人粗犷,直接,有草原人的悍气,也有对汉人天然的不耐与轻视。
可他并不蠢,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装,什么时候该顺着话说。
这就够了。
因为会忍让的人,才谈得成买卖。
李嗣源将手边茶盏轻轻推开,声音也随之沉稳下来。
“既如此,耶律兄弟,我便直说了。”
耶律剌葛大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朋友请!”
李嗣源点了点头,直入正题。
“我们需要迭剌部出兵幽州。”
耶律剌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大堂里那片金色光面,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他眼角抽动一下,随即勉强维持住笑意,用蹩脚的中原话开口。
“前年我漠北大败,而后又经内乱,贸然出兵晋国,只怕是有些不妥啊,朋友。”
李嗣源微微皱眉,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退意。
“漠北勇士,莫非惧了晋国?”
这句话落下,耶律剌葛没有立刻暴跳如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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