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府外,那座平平无奇的庄园仍静静伏在冈阜树影之中,灰白院墙被午后日光晒得有些发亮,外头看不出半分异样,内里却早已暗流翻涌。
竹林小院里,风从竹叶间穿过,碎影摇在石桌上,像一层层细碎水纹。
李嗣源今日已照例练完了功,周身金雷早已敛尽,红白官袍披在身上,腰间金色兽面扣沉沉压住衣襟。
他坐在石桌旁,正不疾不徐地饮茶,神情十分平稳,显然已是收功有一会儿了。
院外脚步声忽然加快,竹影被人影一带,轻轻晃了一晃。
李嗣昭快步走入小院,白袍与紫褐甲衣被风带起,肩上护甲冷光微泛,整个人仍旧端正威严,可他后背的冷汗尚未完全干透,连进院时的呼吸,都比平日乱了许多。
他直到回到庄园,才真正觉得那股寒意从脊背上一点点退去。
玄冥教血煞精锐的血气与刀光,杨吴分舵可能就在附近的推测,还有水火判官可能随时现身的压迫,仍旧盘在他心头,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李嗣源抬眼看了他一眼,便知事情不会小。
可他手中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拿起一只新的茶杯,准备替李嗣昭倒茶。
李嗣昭尚未来到石桌前,便已沉声开口:“大哥,倾国、倾城与耶律阿保机三人误打误撞闯入了玄冥教杨吴分舵,恐怕已是落入玄冥教手中。”
李嗣源提起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却仍旧停了。
过了片刻,他才将壶嘴倾下,茶水哗啦啦落入杯中,水声在竹林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楚。
李嗣昭看着那一道茶水,心头不由紧了一紧。
李嗣源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在倾国、倾城带着耶律阿保机逃入江都府城内的时候,他便已有这种预料。
倾国、倾城与玄冥教主韩澈是熟识,在通文馆追杀下,主动寻求玄冥教帮助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张子凡此前曾说过,当初漠北内乱,倾国、倾城二人返回漠北时,韩澈曾给过一个锦囊,并言及若遇危险,自会有所帮助。
以李嗣源对韩澈那种人性子的了解,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帮两个漠北女子。
所以,那锦囊绝不是单纯的善心与好意。
那是线索、是媒介,是韩澈早在许久之前便想牵动漠北局势的布局。
李嗣源端着茶壶,目光微微垂下,脑海中却迅速掠过数道脉络。
先借朱友贞伐岐,搅动梁、岐之局;
再诱李存勖挥师南下,促成晋梁决战;
随后在灭梁过程中吞下梁军降卒,立起自己的兵马根基;
如今李存勖承唐统而起,韩澈又借漠北之线牵制北方。
这一环扣一环,看似散乱,实则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李嗣源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心中忍不住生出一句感慨。
韩澈,当真是好算计。
单论这布局之长远,李嗣源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如那韩澈。
那耶律阿保机毕竟是曾经的漠北王,若能抓到手里,自己手中无疑又会多一种选择。
在耶律剌葛身上,他可取从龙之功。
在耶律阿保机身上,他亦可取旧王复位之功。
两边皆在掌中,便可待价而沽,无论漠北最终归谁,自己都有筹码与退路。
可现在,耶律阿保机落入玄冥教手中,他便少了一种选择,也少了一枚足够分量的筹码。
遗憾自然是有的,但局势从不会因为遗憾停下。
李嗣源将茶杯推到李嗣昭面前,语气仍旧沉稳:“坐吧,先喝杯茶冷静冷静。”
李嗣昭心中有些忐忑,他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仰头便一口饮尽。
温热茶水入喉,他后背那一点冷汗带来的寒意,才终于被压下去一些。
李嗣昭放下茶杯,眼神却仍沉着,低声道:“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一句问出口后,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握了一下。
在一路追击之中,他其实曾有机会杀死耶律阿保机。
只是李嗣源原本要的是活口,他才一直克制手段,没有彻底下杀手。
等到发现局势不对,再想取耶律阿保机性命时,那三人已闯进江都府城中,随后更是撞入玄冥教分舵附近。
他如今已是大天位。
可面对两个中天位女子带着一个重伤之人的局面,仍旧没能拿下。
他不怕李嗣源责罚,却对自己这份失手感到羞愧。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看穿他心中所想,却并未点破。
他只是重新提壶,给李嗣昭空了的杯中又添了一盏。
茶水在杯中渐渐满起,最后被他稳稳控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多一线,也不少一线。
“三弟,耶律阿保机落入玄冥教手中,自然可惜。”
李嗣源放下茶壶,声音悠悠响起:“不过,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你不妨想想,耶律剌葛追杀耶律阿保机,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嗣昭闻言,沉吟片刻,回道:“成为漠北王。”
李嗣源看向他,面露欣慰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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