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的泥土灰尘,也不是木炭灰烬。倒像是……某种矿石研磨后的细粉,或者……燃烧某种特殊之物后留下的灰烬?
姜芷蹙紧眉头。她不是矿物学家,更不懂江湖上那些旁门左道的伎俩,一时间难以判断。但这东西出现在昨夜潜入者可能停留过的树下,绝非偶然。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干净的瓷碟和一小壶清水。将粉末倒少许在碟中,滴入几滴清水,用一根银簪轻轻搅动。粉末遇水并未立刻溶解,而是悬浮成一种灰黑色的浑浊液。她又取了一小块干净的素布,蘸取少许浑浊液,放在一旁阴干。
接着,她走到昨夜被划破的气窗前。此刻天光已亮,那道破口更加清晰。她仔细观察破口的边缘。窗纸是厚实的麻纸,糊得相当结实,寻常剪刀不易剪出如此整齐平滑的切口。她伸出指尖,沿着破口内缘轻轻触摸,触感异常平滑,几乎没有毛刺。
这绝不是用普通匕首或小刀划开的。寻常刃口划过厚纸,边缘多少会有些纤维被拉扯的毛糙感。这个破口,更像被某种极薄、极锋利、刃口特殊的工具瞬间割开。
姜芷的脑海中,蓦地闪过赵重山曾提过的一句闲话。那是某次他走镖回来,说起路上听闻的江湖轶事,提到关外有些专精刺探和暗杀的门派或独行客,会使用一种特制的、带小钩的薄刃工具,称为“探窗丝”或“柳叶钩”,专门用于无声划破窗纸、皮帐,切口整齐,便于窥探和吹入迷烟之类。
难道……昨夜来的,是这类人物?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生寒。若真如此,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偷盗财物那么简单。
“春燕,”她转身,声音压得极低,“你前日说,西街刘婆子提起的生面孔里,有人眉上有疤?”
春燕正在旁边心神不宁地整理针线筐,闻言立刻点头:“是,刘婆子是这么说的,左边眉毛上头,有道不太明显的疤。她还说那人眼神凶。”
疤,轻功,可能是专业的窥探工具,还有树下那来历不明的粉末……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姜芷脑中翻滚碰撞,却暂时串联不起清晰的图像。
“夫人,”春燕看着她凝重的脸色,怯怯地问,“咱们……要不要悄悄告诉李婶?她认得人多,或许知道些什么?”
姜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李婶心善嘴快,万一无意中说漏,反而坏事。”她顿了顿,“不过,倒是可以借李婶的嘴,打听另一件事。”
午时过后,李婶果然如常来了,手里提着一小篮自家腌的酸豆角,说是开胃,给姜芷换换口味。
姜芷倚在炕上,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倒也不全是假装),带着些疲惫的愁容。李婶见了,少不了一番关切问候。
“劳婶子挂心,就是身子越发重了,夜里总睡不踏实,一点风声就惊醒。”姜芷轻叹一声,语气温软,“许是心里总惦着重山,也不知他走到哪里了,路上可平安。”
“哎呀,赵镖头本事大着呢,定然平安无事,你就放宽心,好好养着才是。”李婶安慰着,又压低声音道,“这男人出门在外,咱们女人在家,可不就是牵肠挂肚的。不过你也别太忧思,咱们朔方城还算太平,你又有王镖头他们照应着。”
“太平是太平,”姜芷顺着她的话,微微蹙眉,像是随口提起,“就是昨夜风大,我好像听到后院有点动静,还以为是进了野猫,吓得够呛。早上去看,倒也没见什么,许是听岔了。婶子,你说这城里,近来没什么流窜的贼人吧?我听着风声,心里总不踏实。”
李婶拍着大腿道:“哪能啊!咱们这地界,军爷管得严,等闲毛贼不敢来。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前几日听我那在酒肆帮工的大侄子提了一嘴,说酒肆里来了几个生客,瞧着不像是走正经商的,喝酒也不大声言语,就闷头坐着,眼神四处溜达。掌柜的还让他留心着点,别是来踩点找茬的。不过也就那么两三日,后来好像没见着了。”
生客?酒肆?
姜芷心头一动,面上却只露出些许担忧:“是吗?那可真得留神。咱们这街坊,可都是老实人家。”
“谁说不是呢!”李婶絮叨起来,“不过你也别怕,咱们街坊邻居都紧邻着,有点动静互相都能照应。你那宅子位置靠里些,院墙也高,等闲人进不去。真要是有不开眼的敢来,喊一嗓子,前后街都能听见。”
又闲聊了几句,李婶见姜芷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辞了。
送走李婶,姜芷脸上的疲惫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酒肆的生客,西街刘婆子提到的疤面人,昨夜专业的窥探……这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伙人,在赵重山离家后不久,出现在了朔方城,并且在打听、窥探,甚至可能已经将目光锁定了赵宅。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赵重山?是他押送的那趟镖?还是……冲着她姜芷来的?亦或是,赵重山从前结下的仇家,趁他不在前来报复?
可能性太多,每一个都让人心头发冷。
黄昏时分,王成从前院过来,例行询问姜芷有无吩咐,并汇报白日里并无异常。姜芷如常应对,只嘱咐他们夜里多辛苦些,并未提及任何昨夜之事。
待王成退下,姜芷走到书案前。白日里蘸了那灰黑粉末浑浊液的布片已经阴干,留下一片淡淡的灰黑色印渍,凑近闻,依然没有明显气味。
她盯着那印渍看了许久,又看了看窗纸上那道冰冷的破口。
蛛丝马迹,已悄然浮现。虽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全然被动。对方在暗处窥探,她亦在暗中观察、搜寻。
夜色,再次悄然笼罩了朔方城。寒风渐起,卷着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
姜芷吹熄了灯,却未宽衣。她坐在黑暗里,短刺横放膝上,目光清明。
她知道,那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正在某个角落,再次望向这座宅院。
这一次,她已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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