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鹰愁涧入口，费听拓山发出了一声凄厉到灵魂破碎的哭喊。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伯父最后那无声的嘱托和那圆睁的、充满期望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走！快走！别让三长老白死！” 几名死死拉住他的弟子，同样泪流满面，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完成使命的决心压倒了悲痛。他们知道，此刻每拖延一瞬，都是在辜负费听雄飞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一行人强忍悲痛，拖着失魂落魄的费听拓山，冲入了那幽深如巨兽咽喉的鹰愁涧！
“追！给我追！一个也别放过！”
秦如海气急败坏地咆哮着，指挥手下追击。然而鹰愁涧入口狭窄，又被费听雄飞临死一击制造的碎石烟尘所阻，追击之势为之一滞。这短暂的延误，或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战场边缘，一袭紫衣的张紫氤静立如画。她衣袂飘飘，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与她毫无干系。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费听雄飞屹立不倒的尸身，在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上停留片刻。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是动容？是感慨？亦或是对生命如此壮烈绽放的一丝......敬意？
山风拂过，带起她额前几缕青丝。她的视线又投向远处幽深的鹰愁涧，落在那个被众人拖拽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上，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细封戈捂着断裂的左臂，踉跄着从碎石堆中爬起。内腑传来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拖着伤体，一步一顿地挪到费听雄飞的尸身前，低头凝视这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又暗中较劲多年的老对手。
费听雄飞怒目圆睁，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仍在汩汩流血。细封戈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突然想起徒弟托克塔什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没有预想中的胜利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空虚。他不再看秦如海一眼，只是默默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蹒跚地走向远处。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透着说不尽的萧索。
秦如海对细封戈的异样视若无睹，此刻他满心只想着尽快肃清残敌，掌控全局。他目光扫过远处盘膝调息、脸色惨白的韦一江，又落在清冷如霜的张紫氤身上，脸上挤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大局似乎已定？但费听拓山的逃脱，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一丝阴霾悄然划过他的心头，让那笑容显得有几分僵硬。
呜咽的山风卷着血腥味，穿过支离破碎的后山空地，吹向幽深的鹰愁涧。费听拓山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仍在涧道中回荡，久久不散。
演武场上，惨烈的厮杀声已然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这个昔日雪狼派弟子挥洒汗水、切磋武艺的圣地，此刻已沦为一片修罗场。
碎裂的青石地面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残肢断臂散落各处，失去生机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卧在血泊中。尚未熄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破碎的景象投射出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皮肉焦糊的恶臭，以及死亡特有的腐朽气息。
当秦如海和张紫氤率众清开道路追至山下时，早已不见任何人影。焉支山脉连绵广阔，加之漫天飞雪不断落下，很快便将费听拓山等人的踪迹掩盖得无影无踪。众人搜寻无果，只得悻悻而归。
回到山上时，韦一江已被拜火教徒搀扶进厢房调息。见二人归来，他强撑着直起身子问道：“可曾将逃走的余孽尽数擒获？”
秦如海面色一僵，躬身回道：“禀教主，天降大雪，踪迹全无，在下等搜寻无果，只得返回。”见韦一江脸色阴沉，又急忙补充道：“不过逃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难成大器，还请教主宽心。”
韦一江冷哼一声，转而问道：“那《锻骨洗髓经》可曾拿到手中？”
秦如海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腰弯得更低了：“在下无能，这些年一直在寻觅机会得到《锻骨洗髓经》全本，但那李明诚总以属下修为不足、心性未稳为由，始终不肯传授全本。”见韦一江目光越发阴鸷，他急忙道：“如今李明诚已死，在下只得半部残卷，若说全本，恐怕只能着落在另一名弟子王璟若身上。”
韦一江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秦如海：“那秦山主的意思是，我等应该于千军万马之中去将那王璟若绑了来，逼出《锻骨洗髓经》全本喽？”
秦如海背上汗毛倒竖，慌忙辩解：“教主明鉴，在下绝无此意。”
韦一江重重地哼了一声：“此次若非王璟若在云外草原上闹出如此大的声势，我等又何须仓促起事？如今甘州回鹘举族迁移，归义军又投靠后唐，西北地界上将再无一股势力可以与秦王李存孝抗衡。我等谋划多年的西北布局已然落空。一旦王璟若得知雪狼山变故，恐怕立即要率大军来攻，到时雪狼山必定被其荡为平地。”
秦如海此时心头剧震，他之前一直沉浸在夺得雪狼山权柄的喜悦之中，却忽略了如今王璟若正陈兵丰州之事。雪狼山上数百弟子，除非人人都有像韦一江那般身手，否则如何去挡那千军万马。于是连忙躬身问道：“还请教主指点在下一条出路。”
韦一江闭目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道：“当务之急，你需即刻率领雪狼山弟子西迁入吐蕃国境之中。甘州回鹘入吐蕃后必有纷争，你可趁机扶持一方势力。”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我会派些教众相助，但能否成事，还要看你有无王璟若那份能耐。”
听到王璟若的名字，秦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咬牙道：“在下这便去召集弟子，不日西行，为教主先驱。”
韦一江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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