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盖世雄在洛阳潜伏下来的数日后，王璟若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洛阳。
与李存礼那支满载而归、招摇过市的队伍截然不同，王璟若的队伍则笼罩在一片肃穆与悲凉之中。军中高举着阵亡将士的灵位，白色的招魂幡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每一个将士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沉痛。
王璟若本人并未骑马，而是乘坐着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马车，厚重的车帘始终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谢明君依旧是一身素白劲装，外罩麻衣，脸上那道二月蓝纹绣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得冷冽而坚毅，她骑马护卫在马车之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入城之后，王璟若甚至没有先回府与家人团聚，而是直接前往宫门，请求觐见，履行他作为主帅的最后职责——上交兵符，呈报战事经过。
依旧是在那间温暖如春、丝竹隐隐的紫宸殿。李存义和刘玉娘高踞御座，景进等几个得宠的伶官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殿内的暖香与殿外的凄风苦雨，形成了讽刺性的对比。
“臣……王璟若，叩见陛下，皇后娘娘。”王璟若的声音虚弱不堪，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在杜厚朴的全力搀扶下，才勉强完成了跪拜之礼，起身时更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李存义定睛看去，只见王璟若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弱，昔日那挺拔如松、渊渟岳峙的身姿，此刻却佝偻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衬得其形销骨立。
看着阶下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臣子，李存义眼神复杂难明。有一丝对其往昔功绩的模糊记忆，有一丝对其重伤至此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王璟若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似乎完美地印证了外界“武功尽废、已成废人”的传言。
“璟若，平身吧。”李存义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甚至未使人为王璟若看座。“蜀中之事，朕已大致知晓。康延孝叛乱，虽终告平定，然郭崇韬谋逆伏法，常春夫妇力战殉国，数万将士埋骨他乡，爱卿你……亦身负重伤，几近殒命……唉，实乃朕之不幸，国家之重大损失。”
他轻描淡写地将郭崇韬定性为“谋逆”，将蜀地动荡、良将冤死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王璟若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常春爽朗的笑声、钟宝灵温柔的叮嘱、郭崇韬昔日与他纵论兵法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无尽的悲凉与愤懑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但他深知，此刻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都会带来灭顶之灾。他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死死压在心底，声音愈发微弱：“臣……臣统帅无方，致使将士折损，臣……有负陛下重托，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之罪……”
刘玉娘在一旁柔声开口，话语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王尚书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沙场征战，本就凶险万分，生死各安天命。你能在那等险境之下，拖着这残破之躯，最终平定叛乱，已实属不易，功过相抵，陛下又怎会怪罪于你？”
随后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过王璟若全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只是……听闻王尚书在剑州城下，被那盖世雄伤及丹田根本，一身武功……怕是尽付东流了？不知如今伤势究竟如何？可还能如往日般，为陛下分忧，处理繁剧的军政要务？”
王璟若仿佛被戳中了痛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喘息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回道：“回……回娘娘……臣……臣无能……那盖世雄掌力……歹毒……臣丹田……确已受损严重……内力……尽失……如今……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实……实难再担当……兵部尚书及……枢密院之重任……恳请陛下……念在臣……微末之功……准臣……告病休养……交还……印信……”
他话语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一个武功被废、壮志消沉、只求苟延残喘的落魄武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存义看着他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模样，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安心感。他摆了摆手，语气似乎带着几分帝王的宽仁：“爱卿为国负伤，朕心甚为痛惜。既如此，朕便准你所请。兵部尚书一职，暂且由……魏王存礼兼领，枢密院的职使，也一并交给他吧。爱卿回府之后，务必好生将养，朕会派最好的太医，每日前往诊视。望你能安心静养，若有康复之日，朕仍期待你能为国效力。”
这道旨意，不仅彻底剥夺了王璟若的所有实权，更是将他经营多年的军政体系，直接交给了李存礼。
“臣……叩谢陛下……隆恩……”王璟若再次艰难地叩首，声音细若游丝。
在杜厚朴和谢明君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王璟若步履蹒跚，几乎是被半拖着离开了紫宸殿。当他迈出那高大森严的宫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而自由的空气时，他借着杜厚朴身体的掩护，极快地、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宫阙，眼中一丝冰冷彻骨、锐利如刀的寒芒一闪而逝，旋即又被更深、更沉的孱弱与麻木所取代。
回到府中后，王璟若便对外宣称自己身受重伤，卧床难起，以此为由彻底闭门谢客。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寒的门可罗雀。太医院的太医们每日奉旨前来，走马灯似的穿梭于王府之内，望闻问切，开方煎药。所有的诊断结果都大同小异：丹田重创，经脉严重受损，内力几乎散逸殆尽，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武功恢复无望，且需长期静养，或可保得性命，但绝不可再劳心劳力。
喜欢江山万里狼烟请大家收藏：(m.2yq.org)江山万里狼烟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