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李彝殷的手指重点划过青海湖、湟水流域,这片区域在地图上被各种不同颜色、形状的标记覆盖,显得尤为杂乱。“而我们所在的青海、河湟,还有东面的洮、岷、叠、宕诸州,才是真正的乱局核心,如同沸鼎!”李彝殷的语调升高,带着亲身经历的痛感,“这里杂居的势力之多、之杂,超乎想象!”
“首先,是‘嗢末’。”他指向青海湖以东一片区域,“这些人原是吐蕃贵族的奴隶、工匠、牧奴,趁乱起义自立,聚族而居。他们继承了吐蕃部分冶铁、锻造技术,善于制作兵甲器械,又控制了部分从河西走廊南入青海的商道支线,半商半盗,剽悍无比,且对旧贵族充满仇恨,自成一体,极难驯服。”
“其次,是吐谷浑遗民。”手指南移,“吐谷浑国虽早年被吐蕃所灭,但其部众并未绝迹,散居于河湟南山及青海湖以南,熟悉当地山川地理,常为各方势力充当向导、佣兵,或据守一些险要山谷,时而归附,时而自立,如同墙头之草,却也难以忽视。”
“再次,便是如我等一般的‘外来者’。”李彝殷的手指在西面、南面大片草场区域划动,“羌人各部,世代游牧于此,我等西迁的部众大多也安置于此,与土着既有联合也有竞争。北面,祁连山南麓,则是早年迁来的西州回鹘部众,与羌、蕃杂处,风俗渐融,但仍保持着自己的群落与信仰。”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王璟若,脸上满是苦涩:“璟若,你听听,仅仅是这些名目,便已令人头晕。这还未算上那些数不胜数、名号各异、占据一个山头、一片草场便自称‘酋长’、‘头人’的吐蕃本地小部落!他们语言各异,有的说蕃语,有的操羌言,有的甚至带着吐谷浑的古语残留;信仰更是五花八门,苯教巫师、逃难的佛教僧侣、回鹘人带来的摩尼教影子、甚至西域流传过来的祆教残余……彼此之间为了草场边界、水源归属、过往商队的买路线、乃至几十年前的一桩血仇,便能世世代代厮杀不休,仇恨浸入骨髓!”
“我等客军乍入,”李彝殷走回炭盆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双手激动地比划,“带着数万兵马,看似兵强马壮,威风凛凛。但在这些本地势力眼中,我们与当年入侵的吐蕃大军、与那些争夺草场的世仇部落,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来抢夺他们生存资源的‘外魔’!我们筑城,他们警惕我们永久占据;我们划分草场,他们怨恨我们侵占其地;我们试图疏通商路,他们又怀疑我们垄断利益。仁美可汗与我,这大半年来,七成精力都耗在了与周边这些大小部落无休无止的谈判、安抚、威慑、乃至小规模冲突上,真正用于应对主要敌手桑布扎的力量,反而被大大牵制、分散了!”
王璟若缓缓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李彝殷的描述,勾勒出了一幅远比朝廷常规边报所述要复杂、残酷得多的画卷。这并非简单的边疆冲突,而是一个文明解体后,权力真空地带必然出现的丛林生态,充满了原始的血腥、猜忌与混乱。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外来强势力量的介入,都会激起本能而激烈的反弹。
“如此说来,”王璟若沉吟道,“兄长与仁美可汗西迁之后,并非占据无主之地,而是硬生生闯入了一个早已杀红了眼的角斗场,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与敌意。那么,如今与你们正面相抗、甚至让你们损兵折将、束手无策的‘桑布扎’,他原本在这角斗场中处于何种位置?又是如何突然壮大,成为你们心腹大患的?”
提及“桑布扎”这个名字,李彝殷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与刻骨的恨意,那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面对造成己方重大伤亡的顽敌时,最直接最浓烈的情绪。
“桑布扎……”李彝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此人原是湟水上游‘白兰羌’一部的大酋长。白兰羌在本地诸羌部中本就以勇武好斗着称,桑布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据说能力搏牦牛,箭术超群,在湟水上游一带颇有威名。起初我等抵达,为了站稳脚跟,也曾主动与之接触,馈赠绢帛、茶叶、铁器,换取通行、草场之便。彼时他虽倨傲,却也未直接翻脸,双方保持着一种脆弱的、互不侵犯的平衡。我们主要精力在于修筑归心城、安置源源不断迁来的部众、协调与周边其他部落的关系,虽摩擦不断,但局势大体还在掌控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转折点,语气变得愈发凝重:“真正的巨变,发生在去岁夏末秋初,大约就是……你率军平定蜀中之乱,凯旋回朝不久的时候。”
王璟若眼神微动,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时间线上的巧合。
“忽然之间,”李彝殷继续道,语速加快,“桑布扎的实力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膨胀!他原本虽强,麾下能战之兵也不过四五千,装备以皮甲、骨簇、弯刀为主,虽勇悍,但并非不可战胜。可就在那两三个月内,其麾下披甲战兵陡然增至万余!这还不算,他们装备焕然一新,出现了大量做工精良、绝非羌人简陋工坊能打造出的镔铁锁子甲、锻铁胸甲,刀剑的形制也变得更加统一、锐利,更出现了不少结构复杂、需多人操作、射程可达两百步以上的重型弩机!这些军械,莫说是白兰羌,便是当年全盛时期的吐蕃边军,也未必能如此齐整地装备!”
“外力支援?而且绝非普通的外力。”王璟若肯定地道,眉头紧锁。
“不错!而且是非常危险、非常诡异的外力!”李彝殷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其军中开始出现一些装束、气质都与羌人、吐蕃人迥异的巫师。有终日黑袍罩体、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浑身散发着阴冷潮湿气息的异人,他们很少直接上阵搏杀,却常在阵前举行诡异的仪式,据说能鼓舞士气、诅咒敌人;更有一些身着紧身劲装、行动迅捷如豹、出手狠辣无情的统领和刺客。这些人数量或许不算最多,但每每出现在战事最关键的时刻,或指挥防御体系运转,或执行斩首暗杀,或训练桑布扎的士卒结阵、搏杀,使得这支原本只凭蛮勇的羌人武装,战术素养陡然提升,变得极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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