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鱼郡，岁原侯的地界。
郡守府的大堂里，没有想象中的哭天抢地，反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郡守孙德海并未下跪，只是躬身站在堂下。
他身材确实肥硕，但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愁苦与恭敬。
他身后的账册堆积如山，每一本都经过精心整理。
“钦差殿下、沐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孙德海的声音沉稳有力，“下官已备好接风宴，只是如今郡中艰难，只能清茶淡饭，还望殿下与各位大人海涵。”
他摊开手，指向那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府库账册，语气沉痛。
“殿下明鉴，并非下官不肯开仓放粮。为了安置上游逃来的数十万灾民，郡中粮仓早已告罄。下官与府衙上下同僚，已连续一月以稀粥果腹，甚至变卖了家私以充公用。所有账目都在这里，清清楚楚，请殿下过目。”
他表现得滴水不漏，像一个鞠躬尽瘁的贤臣，而不是一个贪官。
楚崇瑾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言子澈一言不发，将一本从京城带来的户部底账与孙德海的账册逐条比对，眉头越皱越紧——账面上，竟然完全对得上！
萧北辰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沐渔，嗤笑一声，打破了这虚伪的平静：“孙大人府上倒是清苦，我刚才路过府衙后厨，闻到的那股烤乳猪的香味，怕不是把猪的魂魄给烤出来了吧？”
孙德海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容应对：“萧将军说笑了。那是下官听闻殿下将至，特意宰杀了府中最后一只活物，想为殿下接风洗尘。奈何思及城外嗷嗷待哺的灾民，下官食不下咽，便命人将肉分给守城兵士补充体力了。区区薄礼，未能呈上，是下官思虑不周。”
一番话，不仅将享乐变成了体恤下属，还反将了萧北辰一军，显得他小题大做。
大堂陷入了僵局。
法理上，孙德海毫无破绽。
账目完美，说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他就像一个用官场规矩和虚伪礼法筑成的堡垒，让你明知里面藏污纳垢，却找不到一扇可以攻破的门。
他心里充满了底气。
这里是江南，是二皇子殿下的根基所在。
就算你是钦差，没有铁证，也休想动他分毫。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楚崇瑾无功而返的窘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沐放怀里的沐渔动了动。
小家伙睡饱了，小巧的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嗅了嗅，似乎被什么味道搅扰了清梦。
“爹爹……”沐渔奶声奶气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这里……好臭呀。”
沐放立刻低下头，一身肃杀瞬间化为绕指柔：“小鱼儿闻到什么了？”
“嗯……”沐渔皱着小巧的鼻头，乌黑的睫毛扑闪着，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先是指向了躬身而立的孙德海。
“这个胖伯伯身上，有好多好多铜钱放烂了的味道。”
孙德海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肥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沐渔没有停下，她的小脑袋转向大堂东侧的一面墙壁，小鼻子又用力吸了两下，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爹爹，那面墙的后面，味道更大！”
“好多好多烂掉的铜钱，还有好多好多发了霉的白米，堆成了山，上面都长出了黑色的毛毛！”
她的小嘴巴嘟了起来，仿佛闻到了天底下最难闻的东西。
“好臭，比二皇子哥哥身上的坏蛋味道，还要臭上一百倍！”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孙德海的脑海里炸响。
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全身的血液仿佛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成冰。
那面墙！
那面墙后面是他的书房，书房里有伪装成书柜的密道！
里面不仅藏着他搜刮的民脂民膏，更藏着二皇子殿下秘密拨来，用于趁灾年“以工代赈”为名，掠夺灾民土地的巨额款项！
这个瞎眼的奶娃娃……她怎么可能知道？！
“一派胡言！”孙德海终于失控，厉声尖叫起来，“一个四岁小儿的梦话，岂能当真！殿下，您要为下官做主啊！”
楚崇瑾却笑了，他一直等待的破绽，终于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他没有看孙德海，而是转向沐放。
沐放甚至不需要指令，他将怀里的沐渔小心翼翼地交给身旁的言子澈，只对萧北辰说了一个字。
“砸。”
“得令！”
萧北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兴奋地接过亲卫递来的一柄专门用来攻城的八十斤巨锤。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孙德海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抱住萧北辰的大腿，“你们这是擅闯命官府邸！是滥用私刑！本官要上奏陛下！要去都察院弹劾你们！”
萧北辰一脚将他踹开，满脸狞笑：“滚开！耽误本将军闻‘烂铜钱味儿’，要你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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