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深渊那种黏稠的、带着地底湿气的黑暗，而是一种纯粹的、虚无的、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稀释的黑暗。张野的意识漂浮在其中，像一粒尘埃悬浮在无垠的夜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身体。
他记得自己走进了数据核心。
记得那些流淌的光河——不是游戏里的魔法光辉，而是由无数“0”和“1”构成的、真实到令人眩晕的数据洪流。
记得那股撕裂感——意识像一块布，被强行撕成两半，一半留在现实的身体里，一半被抛入这无边的数据海洋。
记得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地质历史、人类六千年的文明记录、高维文明的全部知识库、此时此刻全球八十亿人的在线数据流……海量的信息像瀑布般冲刷着他的意识，每一秒都有相当于一座图书馆的信息量涌入。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瞬间就会被冲垮，意识会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被抹去。
但他撑住了。
不是靠意志——虽然意志很重要，但更关键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石坚手录里提到的“山民血脉，与地相亲”，在数据化的这一刻，显现出意想不到的特质：他的意识像树根一样，能在这片数据虚空中“扎根”，能“吸收”那些信息洪流而不被冲散。
代价是……遗忘。
当太多的信息涌入，属于“张野”这个个体的记忆开始被稀释、覆盖。母亲的容貌、星火堡的篝火、林小雨的眼泪、楚清月的信任、赵铁柱的怒吼……这些珍贵的、构成“他”的片段，正在一点点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边缘晕开，字迹模糊。
他拼命抓住那些记忆。
像溺水者抓住稻草。
……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遥远星辰，但它在呼唤他。
张野的意识朝着那点光飘去。
越来越近。
他“听”到了声音——
“……野……能听见吗……”
是母亲的声音。
带着哭腔，沙哑，颤抖。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冷静但压抑着某种情绪：
“脑电波读数在恢复，神经连接稳定度提升到35%……45%……还在上升。”
是苏晴。
更多的声音涌入：
“会长！会长你醒醒！”
“曙光！撑住！”
“张野兄弟……”
赵铁柱、楚清月、墨韵、林小雨、周岩、秦语柔、李初夏……所有的声音，像无数条丝线，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缠绕着他的意识，将他从虚无中一点点拉回。
光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片刺目的白。
张野猛地睁开眼。
现实世界。
游戏舱的透明舱盖缓缓开启，营养液排出的嘶嘶声在耳边响起。他躺在舱内，身上贴着几十个监测电极，线路连接着周围复杂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
他转动眼珠。
视野有些奇怪——不，不是视野奇怪，是他的“感知”奇怪。
他看到了游戏舱的金属外壳，同时也“看到”了外壳的分子结构、原子排列、电子云分布。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同时也“看到”了电流在灯管中的流动轨迹、光子的发射频率、整个房间的电路布线。
他看到了母亲趴在游戏舱边，泪水在她脸上留下湿痕，同时也“看到”了她体内的血液循环、神经元放电、情绪激素的分泌波动。
信息。
海量的、多层次的、从宏观到微观的信息，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分析，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全知。
近乎神明的全知。
“野……野？”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但又不敢，“你……你醒了？你认得妈妈吗？”
张野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沙漠，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妈……”
只说了一个字，他就停住了。
因为在他开口的瞬间，他“知道”了母亲此刻的心理状态：担忧占67%，恐惧占22%，期待占8%，其余是混杂的疲惫和愧疚。他甚至“知道”这种情绪组合会导致她在未来三小时内血压升高8%，需要服用降压药。
这种“知道”不是猜测，不是推理，是直接的、绝对的“知晓”。
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那样自然。
可怕的自然。
“我……”张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努力控制的平静，“我……饿了。”
这是他意识回归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我没事”，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是“我在哪”。
是“我饿了”。
最朴素的、属于“人”的需求。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带着笑的哭。
“好……好……妈给你做……你想吃什么？粥？面条？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鸡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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