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25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廿九,晴,夜风3级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我正低头做一道政治辨析题,从材料里提取了三个要点,刚刚写完第二点,孙平老师推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他平时进教室的动作很轻——先推门,探半个身子进来,扫一眼全班,然后才迈步跨过门槛。今天不一样。门是被推开的,没有停顿,他整个人直接站到了讲台上,目光扫了全班一圈。
“卷子先放下。”孙平老师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清晰,像是已经决定了一件事,“今天晚晚自习先不上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第三排的贾永涛抬起头,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
“去操场看月亮。”孙平老师补充道,语气像在宣布一个正常的课表安排。他伸手把讲台上的教案合上,放回桌角,“今天月亮不错。你们一个冬天都闷在教室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把外套穿上,别冻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十分钟,操场集合。不点名。”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锅。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哎——”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王强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半截短促的尖响:“走啊走走走!”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一眼晓晓。
晓晓正把笔帽盖上,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件事她预料到了。
“你早知道了?”我问她。
“啊……不知道。”晓晓把笔放进笔袋里,拉链拉好,“孙老师这个人吧!忽然突发奇想地搞这么一次,总有他的道理,我觉得今晚的月亮一定好看。”
操场上的风比教室里凉得多。从教学楼到操场中间有一段没有路灯,我们走得快,脚下的石子被踢得噼啪响。
月亮细细的一弯挂在天幕西侧,像被谁咬过一口的银箔,薄薄地贴在深蓝色的底子上,边缘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操场上的草还枯着,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走了,三三两两地散着,有人坐在看台上仰着头。
王强和朱娜走在最前面,已经走到操场远端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约莫着一个拳头的大小,在月光下越走越近,像是两块磁铁在一寸一寸地靠拢。
贾永涛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喊了一声“你俩站那儿当雕塑呢”,然后跑远了,笑声在夜风里散成碎片。
我和晓晓走到了操场中央的单杠旁边。金属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手摸上去冰凉的,像握着一根冬天的骨头。
晓晓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起头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确实好看。”晓晓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开又消失。
“嗯。”我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
“你小时候看过月亮吗?”晓晓问。
“看过。”我说,“但没像今天晚上这样站着看。”
“那以前怎么看?”晓晓侧过头看我。
“趴窗台上看。看一会儿就回去写作业了。”我说。
“今天不一样。”晓晓说。
“怎么不一样?”我问。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晓晓把外套领口又拢了一下,才说:“今天有人陪着看。”
我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晓晓没看我,但晓晓在月光下笑了一下。
我们又安静了一会儿。
月亮挂在操场远端的一棵梧桐树上方,那片弯弯的银光不够亮,照不透树枝的轮廓,只够在枯枝的间隙里漏下极淡的微光,那些交错的枝丫像一幅没画完的细笔画,虚虚地伸向夜空,留白比墨色多。
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稀稀疏疏的,像是时间在那些缝隙里被筛成了零星几粒。
“你冷吗?”晓晓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不冷。”我说。
“我有点儿冷。”晓晓缩了一下脖子,把下巴往外套领口里藏了半寸。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上。”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冷?”
“你先穿上。我不冷。”我抖了一下手里的外套,把袖子那端朝向晓晓。
晓晓犹豫了一拍,伸手接过去披上了。晓晓穿的时候动作很小——先把一只手臂套进袖子里,然后是另一只。
晓晓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没有拉上,只是把前襟拢了一下。
那件外套比晓晓自己的大了一号,肩膀的位置明显宽出来一截,袖子也长了一些,指尖从袖口露出短短一截。
“大了点儿。”晓晓笑着说,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好吧!呵呵!”我说。
“啊啊?我是不是穿着很滑稽?”晓晓歪了一下头。
“没有了!”我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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