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4日,星期三,农历二月初六,阴转晴,偏东风2级,晨风还带着凉意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晓晓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她趴着,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和一截后颈。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呼吸很浅,整个人缩着,像是还没从什么东西里完全浮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晓晓没动。
我把书包放进桌洞里,侧过头看她。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眉头在胳膊和桌面之间露出一小截,微微蹙着。
“晓晓。”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但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像被压在了胳膊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我昨晚梦见我妈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就不动了。
“她站在店里,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晓晓的声音继续从那个缝隙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隔着一层布料似的,“银基商贸城的灯很亮,她站在柜台后面,在整理衣服,把一件一件的衣服挂到架子上,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发现我在门口看着她。”
晓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肩膀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但脸还是埋在胳膊里。
“我想叫她,”晓晓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我不敢叫,我怕我一叫她就回头了,一回头梦就醒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久,一直到闹钟响。”
教室里有其他同学在低声聊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椅子偶尔挪动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我们这片小小的区域之外,模糊地响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醒了,”晓晓说,“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发了老一会儿呆。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我想继续睡,把梦里那句话说出来,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转过头,看着晓晓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发尾那一截微微翘起来。我忽然想起沈阿姨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检票口回头时朝晓晓比的那个手势——手在胸口点了一下,又指了指晓晓的方向。那个动作很短,但我一直没忘。
“你说,”晓晓侧过脸来,露出一只眼睛看我,“我妈在那边,会不会也梦到我?”
我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晓晓的声音从胳膊和桌面之间透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因为你梦到她的时候,”我说,“她肯定也在那边梦到你了。梦这东西,是双向的。就像你在藤萝架下想她的时候,她肯定也在郑州的某个地方,坐在灯下想你。”
晓晓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我的话落进了什么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从胳膊里抬起来。
她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眶没有红,但眼睛比平时亮一些,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来得及擦干。
“我不知道那算是好梦还是不好的梦。”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笑。
“好梦,”我说,“能看见她,还能看见她穿着新衣服,不是坏梦。你梦里的她站在灯很亮的地方,整理衣服,做她喜欢的事——那说明你知道她在那边过得不错,你心里是安着的。只是你还没习惯她不在身边。”
晓晓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柔软。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再抽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枚红色的塑料钥匙扣,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拇指在表面慢慢摩挲了一圈。
“这个,我今天带来了。”晓晓说,“有它在,我就心安了。”
“嗯,”我说,“它在,就像沈阿姨陪在你身边一样。你每次摸到它,就像摸到她跟你说过的那些话。”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弯了一下,比刚才长了一点点:“羽哥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想了什么?”
“想了你。”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预料到,“想你今天到教室会不会还是眼睛肿的。结果你坐在这儿,比我想象的好。”
她低下头,手指在钥匙扣的边缘来回摩挲。那枚钥匙扣被攥得久了,表面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弧度已经微微磨损。她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梦见了什么。我怕人家觉得我矫情。”
“我不觉得你矫情。”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晓晓说,声音里有一小截变亮的尾音,“所以我跟你说。”
她说完就把钥匙扣放回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然后翻开英语课本。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她翻书的手指停在页边,过了两秒才开始动。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一整个早读课,晓晓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扣,直到第一节上课铃响才松开。我坐在旁边,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余光里却全是她——她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翻书时指节微屈的弧度,她偶尔侧头时碎发从耳后滑落又被她别回去的动作。
那一刻我想,能被她信任,能成为那个听她说梦话的人,大概是我在1998年春天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钩子】
我后来还知道一件事——她梦里的那件衣服,是沈阿姨临走前几天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说“我看中了一件新衣裳,还没买”。晓晓在梦里看见那件衣服的时候,就知道那是真的。她没敢叫,是因为怕一叫,那个“真的”就碎了。而她没有告诉我的部分是,她在梦里其实张了嘴,只是声音出不来。她怕的,不是梦醒,是醒过来之后发现,连梦里的那个“真的”都没有了。
【下章预告】
藤萝架上冒出了第一片米粒大的绿芽。晓晓拉着我去看,她踮起脚尖,指着那一点新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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