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8日,星期六,农历三月二十二,晴
藤萝开到了最盛。
操场边的藤萝架,此刻像一整片紫色的瀑布从架顶倾泻下来。花穗一串一串地垂着,每一串都由几十朵细小的蝶形花组成,从顶端的深紫渐变到尾端的淡紫,像被风反复淘洗过的颜色。风吹过来,花穗轻轻晃动,花瓣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谁在翻一本很薄很薄的书。
花香在空气里弥漫,甜而清淡,不浓,但经久不散。走近了能闻到花蕊深处那一丝极淡的蜜味,像被阳光泡过的糖水。
文科班决定在藤萝架下拍一张合影。
贾永涛他爸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镜头盖取下来放在外套口袋里。他站在藤萝架对面,弯着腰,镜头对准我们,手在调节焦距,旋钮转动时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来来来,都站好了——”贾永涛他爸喊道,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坐着,第三排站着!”
全班在藤萝架下面站好了。第一排蹲在石凳前的草地上,第二排坐在石凳上,第三排站在石凳后面。我站在第三排中间偏左,晓晓站在我右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白色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比平时梳得更顺一些,鬓角的碎发被别到了耳后。
贾永涛他爸还在调焦距,从镜头后面抬起头来,朝我们这边比划了一下:“第三排左边那个男生——往中间靠一点。”
王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羽哥,你站这么直?平时拍照你都是歪着的。”他眯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我发现了什么”的笑意。
“不然呢?”我说,目光还对着镜头方向,但余光里全是右边的晓晓。
“不对劲,”王强的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来回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证据,“太不对劲了。”
晓晓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王强听见:“你话怎么这么多?”
王强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去了,但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前排的朱娜也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我和晓晓,然后对王强说:“强子你老实点。”
“我哪儿不老实了?”王强一脸无辜,两手一摊。
“你哪儿都不老实。”朱娜说。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阳光从藤萝架上方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前排同学的头发上、肩膀上,又被人轻轻拂去。
贾永涛他爸的声音又从相机后面传过来:“大家看镜头——第三排都站直了!好!”
我站直了,目光对着镜头。余光里晓晓站在我旁边,阳光透过花穗在她肩膀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轻轻蹭着我的校服外套,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又分开。
然后她动了。她往我这边偏了一下,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右手抬起来搭在我左臂上,指尖轻轻扣着校服的袖子。她的嘴唇贴过来,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温热而轻,像一小片被风送来的花瓣——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轻到被风一吹就会散,但又稳稳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等藤萝谢了——我陪你再等一年。”
快门响了。“咔嗒。”
那一瞬间被定格了。
贾永涛他爸直起身来,朝我们挥了挥手:“好了!拍完了!可以散了!”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往教室走,有人留在藤萝架下捡花瓣。王强从第二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凑过来看了我一眼,问:“羽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我说。
王强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那种“我懂的”的笑容,没再追问,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
我从晓晓身边退开,转过头看她。她正站在我旁边,嘴角弯着,收回搭在我手臂上的手,放回口袋里。她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说了什么?”我问,声音不高。
“你肩上有花瓣。”晓晓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我肩膀上,又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那一弯嘴角没有收平,像一根被拉长的、舍不得松回去的弦。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藤萝架上那些垂下来的花穗上。
“没有啊。”我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王强又从远处喊了一声:“羽哥,走了!回去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又看了晓晓一眼。
她弯腰捡了一瓣落在地上的紫藤花,捏在指间看了看——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小片被折过的纸——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后来照片洗出来了。我拿到的那一张里,我和晓晓站在藤萝架下,阳光透过花穗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筛过的黄金。晓晓踮着脚尖侧着头,嘴唇靠近我的耳廓,那个动作被镜头完美地定格了。
晚上在家的时候,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1998年4月18日,藤萝架下。”
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她说的是——等藤萝谢了,再等一年。”
写完之后我把照片放进抽屉里。抽屉底部有那颗河滩上捡的石子,还没磨。有她的薄荷糖糖纸,压平了叠好。有那张手绘气候图,折痕已经有些发毛了。它们各自在抽屉的不同角落里待着,但我知道它们早晚会靠在一起的。就像她说“再等一年”一样——说的不是“再等一年”这个动作本身,而是“一年之后我还在”。
【钩子】
后来有一次,我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画面里她踮着脚尖凑在我耳边,嘴唇微张,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有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有花瓣”。她说的那个“再”字,把1993年冬天也算进去了。那年冬天她站在枯藤下面说“会活的”,我没完全信,但我说了“信”。她说“再等一年”的时候,大概是把那一年也算进去的——已经等过五年了,再等一年也没什么。
【下章预告】
周日在家抄政治笔记。下午晓晓打电话来,说她妈寄了一包衣服样品回来。她挑了一件浅紫色衬衫,说要等会考完穿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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