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东厂胡同。
看了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条胡同的底色。
黎元洪从家里出来,走向停在门口的别克汽车。
去年复任总统之后,不是特殊场合,他都不会动用礼宾车队,出行就是这辆八成新的别克代步。
侍卫挺立如松,黎元洪走到车门前,正低头时,就听到一个清脆的童音,“黎总统,吃了吗您?”
黎元洪一回头,见一半大孩子手里捧着一张糖饼,厚厚的一块红糖贴在饼上,二两的饼,瞧着倒是有一两的糖。
这小孩儿是个会吃的,他将糖饼卷成一个窝,窝里灌着豆浆,阳光下的小孩吃着饼,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这是胡同里一户姓江人家的孩子,黎元洪喜欢遛弯儿,他在东厂胡同住得久了,邻里之间也就熟了。
“早起刚吃了太平糕,你吃糖饼得小心啊,可别烫着后脑勺!”
黎元洪跟小孩儿打趣了一句,上车之后笑容一敛,朝前头吩咐道,“白云观!”
司机应声启动汽车,缓缓地出了胡同,一路往西驶去。
车上的黎元洪一直不说话,一旁的哈汉章轻声道,“大总统,事情尚有转圜之地,且放宽心!”
黎元洪看了一眼这个从武昌首义便跟随自己的心腹,称呼他的表字问道,“云裳,严几道走了多久了?”
严几道便是福建侯官的严复,写《天演论》的那位。
哈汉章不假思索,“严几道卒于前年十月,忽忽也有一年半了。”
黎元洪“嗯”了一声,突然轻笑道,“曾几何时,严氏臧否人物,我当时还有些不服,现在看来,不愧是洞明时代严天演啊!”
哈汉章嘴角一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是幽幽一叹。
民国五年六月,袁洪宪病死,由黎元洪继任大总统,当时天下普大喜奔,都说“天下从此太平也。”
严复却是当头一盆冷水,说黎元洪这人是“德有余而才不足”,他上台屁事儿不顶,这个天下还是那个鸟样。
这些年下来,黎元洪算是明白了,还是严复看得透彻,在这个纷乱如五代的时代,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德是没用的。
黎元洪这个人,厚道,老实,堪称君子,人人都喜欢他。
更喜欢欺负他。
人人都喜欢欺负老实人,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黎元洪本人并没有多大的权欲,却在这短短的六七年间,两次被推上大总统的宝座。
第一次的大总统,是段祺瑞推上去的。
他的作用,是橡皮图章,用段祺瑞的话说,“我是叫他来签字盖章的。”
有一次,段祺瑞任命福建省三个厅长,他的心腹徐树铮拿着文件来总统府盖章,黎元洪问了一嘴情况,却被小徐给怼了回来。
“大总统啊,您就别费心多问了,盖您的章就好,您看我还挺忙的。”
第二次的大总统,是曹锟给推上去的。
去年国事蜩螗,黎元洪这“老实人”人畜无害,又被抬出来充门面。
这次比上次还糟糕,连橡皮图章都做不成了,连起码的体统都不要了。
这段时间,曹锟动作频频,不但让内阁集体辞职,不看北京看保定,使得政府趋于瘫痪。
那财政部甚至连总统府的经费都掐断了,总统卫队都要黎元洪自掏腰包维持。
黎元洪记得明代陶奭龄有个“五计”的妙语,照陶氏看来,人这一辈子,分五个阶段。
十岁之前为“仙计”,这时候万事都有父母顶着,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
到了二十成人了,就如“贾计”,神仙变身商贾,整天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等到了三四十了,就如“丐计”,这时候要管着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到处伸手搞钱,活的跟叫花子一样。
等活到了五十,则如“囚计”,到了这个岁数,什么想法都没了,画地为牢,就这么苟着。
五十以后呢?
那是终老之年,就得是“尸计”了。
人活到了这会儿,聪明既衰,齿发非故,尸位素餐,行尸走肉,混吃等死。
黎元洪望着窗外,长街如线,拉过一线的车水马龙,像是天桥拉洋片。
到今年十月,他就是六十整寿了,在某些人的眼中,怕是早就该为尸计了。
黎元洪呵呵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偏过头去问哈汉章,“云裳,还记得滠口的渡船吗?”
“当然记得!”哈汉章一怔。
他怎么可能记不得滠口,武昌首义之时,他和黎元洪就是从这里走的。
哈汉章莞尔一笑,嘴里学着武昌的腔调,“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
黎元洪也是低眉笑了两声,转而眼神一厉,“有的人,只以为我们黄陂人老实好欺,却是不知道,咱黄陂人还有三狠咧!”
黎元洪是黄陂人。
黄陂人出名的有,种田狠,做手艺狠,打架也狠。
从黄陂到汉口,要在滠口渡河。
滠口是古渡口,在滠水流入长江的交汇口,水宽风急,雪浪如山,在此处摆渡,风险极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m.2yq.org)民国,卦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