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种师道那番推心置腹的深谈，卢、关二人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冷静。
他们微笑着接受众人的恭贺，得体地应对着朝廷使者和各方人员的往来，但内心深处，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那些隐藏在华丽辞藻下的试探，那些来自不同阵营将领言语中微妙的机锋，那些监军文官审视的目光，无不印证着种师道的担忧——朝堂暗流已然涌动。
册封庆典的喧嚣持续了数日，终渐平息。
这日清晨，天光未亮，卢俊义与关胜便一如往常，披甲持刃，并肩登上檀州北城墙。
经过军民连日抢修，这段曾经崩裂焦黑的城墙已大体修复，虽仍留有不少战争痕迹，却更显巍峨坚韧。
秋意已深，塞外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动着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极目北望，视野开阔，远处山峦起伏，大地苍茫，更北方，便是依旧被辽国控制的幽云故地，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切，却自有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封赏虽厚，但辽患未平，幽云未复，燕京仍在胡虏之手。”
卢俊义扶着冰冷的垛口，打破了沉默。
他年轻的脸庞上，曾经的傲气已被一种更为沉毅的责任感所取代，目光锐利地刺向北方，“耶律得重虽退，但主力未损，据探马报，其正收缩兵力于幽蓟一带，依托坚城，重整旗鼓。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且辽国内部之变及‘金’人之患，恐非空穴来风。北疆局势，看似因檀州之捷稍缓，实则可能更加诡谲难测。”
关胜颔首，长髯在风中拂动，丹凤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贤弟所见甚是。朝廷旨意虽令我二人镇守檀州，整军经武，巩固边防，看似委以重任，其实未尝没有暂缓兵锋、观望风色之意。东京城内的衮衮诸公，心思未必全在恢复故土之上。”
他转头看向卢俊义，语气凝重：“于我辈而言，此正是整饬武备、积蓄力量之良机。檀州新复，百废待兴，城防需加固，军制需整顿，士卒需操练，粮秣军械需囤积。尤其是我部将士，连日血战，伤亡很重，新补入的种家军虽精锐，却需时间磨合，方能形成真正战力。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哥所言极是。”卢俊义深以为然，“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此前奔袭鏖战，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若贸然北进，恐为不智。当下之要，首在固本。”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就在这晨光熹微的城头，针对未来防务，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探讨，思路愈发清晰：
其一，精练士卒，汰弱留强。
以卢、关本部血战余生的老卒为骨干，融合种家军补充之精锐，严格操练，尤重骑兵突击、山地作战及守城协同。
裁汰老弱，补充边地善战之青壮，务必使麾下之兵，皆为以一当十之锐士。
其二，加固城防，广积粮秣。
充分利用檀州缴获及朝廷赏赐，大肆修缮加固檀州及周边要塞城墙，增筑箭楼瓮城，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陷坑。
同时，开辟军屯，鼓励民垦，与后方协调，不惜一切代价囤积足够大军一年之用之粮草军械，尤其是箭矢火油等消耗品。
其三，广布斥候，洞察敌情。
向北、向西大量派遣精干斥候细作，不仅侦察辽军动向，更要深入收集辽国内部政情、军心民情，以及那神秘“金”人的一切信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其四，抚慰百姓，收拢人心。
檀州初复，汉胡杂处，民心不稳。
需严明军纪，禁止扰民，公平处置辽国遗留之田产纠纷，招募流民，恢复生产，使百姓归心，方能获得稳固的后方根基。
阳光渐渐冲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也照亮了城头二人坚毅的脸庞。
一项项计划在商讨中变得具体而可行。
“还有一事，”关胜沉吟道，“朝廷之忌惮，不可不防。日后奏报文书，需更加谨慎，功归于上，过于己。与童贯一系之人，保持距离，虚与委蛇即可。军权兵柄，务必牢牢掌握在手，此乃我等立身之本，亦是完成北伐大业之根基！”
卢俊义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我明白。赵韬之仇，尚未了结。童贯那阉贼，若再敢暗中伸手，图谋不轨，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明白，朝堂上的斗争，有时比战场更加凶险，需以更聪明、更坚韧的方式去应对。
说到这里，二人相视一眼，忽然同时沉默了片刻。
一路走来的腥风血雨、生死与共，早已将最初擂台上的那点争强好胜和微妙芥蒂，熔炼成了比金石更为坚固的情谊。
“大哥，”卢俊义看向关胜，语气诚挚无比，“回想当日擂台，俊义年少气盛，一心只想胜过大哥，扬名立万。如今想来，何其可笑。若无大哥一路提点、扶持、甚至舍身相救，我卢俊义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焉能有今日？这镇北将军印，当有大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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