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山脚的茶棚,简陋得只剩四根柱子撑着个茅草顶。
三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个铁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驼着背,正用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木头擦穿。
公孙胜一行人走进茶棚时,天刚过午。
走了近一个月的路,从江南水乡到岭南瘴地,人困马乏。
六人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山茶。
茶水上来了,褐色的汤,飘着几片粗大的茶叶梗。
张清喝了一口就皱眉:“这茶……”
“山野粗茶,自然比不得江南的好。”老板提着壶站在桌边,目光在六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公孙胜身上,“客官是北边来的?”
“是。”公孙胜点头。
“来罗浮山做什么?”老板又问,问得很直接,不像寻常茶摊老板该有的口吻。
栾廷玉警惕地握住桌下的枪杆。
栾廷芳则微微侧身,挡住了老板看向苏檀儿的视线。
公孙胜却笑了:“老板觉得,我们来做什么?”
老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采药的,前天走了三个,尸首今早在后山崖下找到。寻仙的,上个月来了五批,只回来一个,疯了,整天嚷嚷‘山里有鬼’。做买卖的,这地方穷得鸟不拉屎,能做什么买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看几位,身上都带着兵刃,眼里有杀气,不是寻常人。听老汉一句劝,此去山巅,有死无生。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公孙胜端起粗陶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
“多谢老板好意。”他放下碗,“但我们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老板叹了口气,摇摇头,提着壶走回炉边,不再说话。
茶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的鸟叫。
苏檀儿捧着手里的茶碗,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茶棚外的山路上,那条路蜿蜒向上,隐在茂密的树林里,看不清尽头。
山很高,云遮雾绕,半山腰以上就全是白茫茫一片。
明明是大白天,却让人觉得阴冷。
“有好多眼睛在看着我们。”她忽然轻声道。
“什么?”张清问道。
“山上。”苏檀儿指向云雾深处,“我能感觉到很多很多的气息,有的在山脚,有的在半山,有的在山顶。他们在看我们,像看猎物。”
通灵玉体彻底觉醒后,她对气息的感知敏锐了十倍不止。
此刻,整座罗浮山在她感知里,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各种混乱、暴戾、贪婪的气息翻滚着,互相吞噬,又互相警惕。
“都是些什么人?”公孙胜问道。
“有修士,真气很杂,正邪都有;有武者,杀气很重;还有……”苏檀儿皱起眉,“还有普通人,很多普通人,但他们的气息很怪,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血影老祖的信徒。”公孙胜沉声道,“他在罗浮山经营多年,山下村镇恐怕早就被他控制了。”
正说着,茶棚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十几个,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茶棚外。
众人转头看去。
是三个青衣道士,带着十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
道士都很年轻,背剑持拂尘,眉宇间有股倨傲之气。
那些汉子则个个精壮,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为首的道士扫了眼茶棚,目光落在公孙胜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掌柜的,上茶。”他大喇喇在中间那张桌子坐下,其余人分坐两桌,将小小的茶棚挤得满满当当。
老板默默提壶过来,给每桌上了茶。
道士们喝了几口,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棚里,听得很清楚。
“师兄,这次师父让咱们下山,真是为了那‘血幡’?”一个年轻道士问道。
“自然。”为首的哼了一声,“血影老祖炼制邪器,祸乱苍生,我正阳观身为道门正宗,岂能坐视不理?师父说了,谁能毁了血幡,谁就是下一任观主。”
“可山上那么多势力……”另一个道士犹豫道,“听说‘白骨门’、‘五毒教’的人都来了,还有朝廷的……”
“朝廷?”为首的嗤笑,“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徽宗皇帝沉迷修道,朝政被蔡京那帮奸臣把持,哪管得了这里?再说了,血幡现世,正是我道门扬名立万的好机会。等咱们毁了血幡,天下谁不知道正阳观的威名?”
他说得慷慨激昂,年轻道士们听得两眼放光。
公孙胜几人默默喝茶,不动声色。
那为首的道士却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公孙胜:“这位道友,看着面生,不知是哪门哪派?”
公孙胜放下茶碗:“散修而已,无门无派。”
“散修?”道士挑眉,“散修也敢来趟这浑水?看道友年纪也不小了,何苦来送死?不如早早下山,找个地方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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