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头一沉。
偏离航线三百里，又进了绝地，粮水将尽，这简直是绝境。
李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淡水资源，还能撑几日？”
“省着喝，最多两日。”费保苦笑，“若再找不到淡水，第三日就得有人渴死。”
正说着，童猛忽然“嘘”了一声。
他侧耳倾听，然后指向东北方向：“有鸟叫。”
众人屏息细听。
极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鸣叫声，像是成千上万只海鸟在争吵。
“鸟群栖息，必有陆地或岛礁。”倪云眼睛一亮，“而且听这声势，地方不小！”
绝境中忽现一线生机，众人精神都是一振。
李俊当即下令：“等天亮，伐木做筏。所有人轮流休息，保存体力。”
后半夜，海风渐歇。
六十余人挤在冰冷的礁石上，相偎取暖。
李俊靠坐在最高处，怀里揣着那本航海日志，毫无睡意。
他想起宋江临别时的话，想起那张海图，想起郑屠，想起朝廷的悬赏令……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
最后定格在那行血字上：
【汉人可王，亦可死。】
“哥哥。”阮小七不知何时摸了过来，挨着他坐下，“想梁山了？”
李俊摇摇头，又点点头：“想死去的兄弟。”
阮小七沉默了一会儿：“张顺哥哥若在，这等海上局面，他定有办法。”
“张顺善水，却未必识海。”李俊望着漆黑的海面，“海比江湖大太多，也凶险太多。咱们这些人，如今真是摸着石头过河。”
“后悔吗？”阮小七看着李俊问道。
“不后悔。”李俊顿了顿，“只是觉得肩头担子重。这六十多条命，如今都系在我一念之间。”
阮小七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天将亮未亮时，海面起了浓雾。
白茫茫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将礁石群吞没。
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只听见浪声和同伴粗重的呼吸声。
李俊让人用衣角蘸海水，捂住口鼻，这是防备雾中有毒。
海上有些区域，雾里会混杂火山喷发的硫气，吸多了轻则头晕，重则丧命。
辰时前后，雾稍淡。
童威已带人用礁石上的灌木藤条、烂船漂来的碎木，勉强扎了三只简陋的木筏。
每筏能载二十人，摇摇晃晃，但总比泡在水里强。
“朝鸟鸣方向划。”李俊下令。
三只木筏驶离礁石群，投入浓雾之中。
桨是现削的木棍，划起来费力，好在海流似乎也朝那个方向涌动，省了不少力气。
划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渐散。
前方海面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海鸟，种类繁杂，信天翁、海鸥、鲣鸟……聒噪着在低空盘旋。
鸟群下方，一片黑沉沉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岛屿。
不大，但山势起伏，植被茂密。
岛岸有白色沙滩，沙滩后是郁郁葱葱的丛林。
“陆地！”有人嘶声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木筏上响起欢呼声。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但李俊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
鸟群只在海岸线外围盘旋，竟没有一只敢飞入岛内丛林。
而且岛上林木虽密，却看不见任何炊烟、径迹，全然是片死寂的绿。
“靠岸后，先别深入。”李俊沉声道，“童威带十人留守岸边，护住木筏。其余人随我取水，动作要快。”
木筏冲上沙滩时，日头已升到中天。
阳光毒辣，晒得人皮肤生疼。
众人跌跌撞撞爬上岸，有几个直接扑在沙滩上，抓起沙子又哭又笑。
李俊没耽搁，立刻让费保带人寻找淡水。
沙滩往内走不远，就听见流水声，是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水质清澈。
“先别喝。”倪云拦住要扑上去的兄弟，摘片叶子舀了点水，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水里有股甜腥味，怕是上游有腐尸或毒草。得烧开。”
众人只得忍着干渴，砍柴生火。
童猛肩伤未愈，也挣扎着帮忙拾柴。
火堆燃起时，李俊忽然按住他：“等等。”
他盯着童猛刚扔进火堆的一根枯枝。
那树枝表皮皲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浆液，遇火竟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一股刺鼻的灰烟。
“这树不对。”李俊用刀尖挑起树枝细看，“我在太湖时见过类似的，叫‘血痂木’，多长在坟地或古战场上，根吸腐血而生。这岛……死气很重。”
话音刚落，留守岸边的童威忽然厉喝：“谁？”
李俊霍然转身。
只见沙滩边缘的树丛里，人影一闪而过。
“追！”他提刀便冲。
十余人跟着他扑进丛林。
林子极密，藤蔓纠缠，光线昏暗。
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噗”的闷响。
追了百来步，前方人影已不见踪迹。
李俊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腐叶上的痕迹，脚印很浅，脚掌窄小，像是赤足，且脚趾间距异常宽大。
“不是中原人的脚形。”倪云低声道，“也不是寻常土人。倒像是长年栖居山林的野人。”
正说着，前方树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握紧兵刃，缓缓围上去。
拔开藤蔓，却见是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些白骨，有兽骨，也有人骨。
骨堆中央，立着三根木桩，每根桩顶都戳着一颗骷髅头，眼眶黑洞洞地“望”着他们。
骷髅头下，挂着一串风干的手骨，用细藤穿着，像某种诡异的饰品。
“是祭祀地。”费保声音发紧，“而且……是人祭。”
李俊走近细看。
木桩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蛇，又像蜈蚣。
骷髅头顶部都有凿穿的孔洞，显然是被利器从上方贯入致死。
“退出去。”李俊当机立断，“这岛不宜久留。取足淡水，立刻离——”
话音未落，丛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嚎叫。
那声音凄厉至极，仿佛含着无穷的怨恨与痛苦，听得人汗毛倒竖。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嚎叫，层层叠叠，将众人围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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